第19章
外面打斗声停歇了,锋利的乱影从窗上褪去,皎洁轻盈的月光朦胧的笼罩近来,霎时静如凝滞。
庄与的眼神凝了片刻,陡然熠动起来,情绪急剧变化,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恼怒更多。半晌,他声音微颤道:胡说!
景华放声而笑,秦王再他的笑声里越发气恼,不愿再理他的偏过头去。
此时马车进入一片山林,月光在枝叶间粼粼溶溶,也把那窗前的人影融的缥缈柔薄。他坐在那儿,在生气,也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又看过来,神情复杂,目光飘忽,想看又不想看的,景华就知道他想明白了,笑等着他说。
为何?然而他开口,还是这样问。
景华不要他装糊涂:秦王陛下觉得呢?
庄与的目光再度放在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凝聚,你还不想彻底的惹怒我,因为阿姒还在我身边。
景华道:这是其一。
庄与循循往深,你也不想彻底的得罪我,与我兵刃相见,因为你还没有等到时机。他捕捉到了关键:你说我是一时冲动,不,对我来说,那不是一时冲动,对你来说,那才是一时冲动!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我起阙在你意料之外,在你谋算之外。你也好,还是拥护你的那些势力也好,都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我秦国的怒火和兵刃。所以你说要来哄我,你要稳住我,要我至少不会因一时愤怒而对其他地方骤然用兵。
景华为他抚掌: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你还漏了一处。他望着他,目光忽而变得沉冷,但这情绪不是为秦王,阿姒的身份,露的也很不是时机。或者说,她本不该在这时候暴露。
庄与其实早有猜测,重姒身份败露时,太子殿下和她都没有任何后手的准备,他不信景华会这般的置重姒生死于不顾,这件事对他们三个来说都是猝不及防,这或许是意外,或许,还有什么,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
具体缘由,我还在追查,先不谈这件事。景华望他道:秦王陛下,以上所言,为其二。
庄与:还有其三?
景华笑意一挑,还有其四。
庄与:
马车驶入平缓地带,夜色浓郁,一片静谧。
庄与这几夜都没有睡好,今夜又被闹了半宿,这会儿困意上来,对他的其三其四提不起兴趣,锁紧他的目光也在困倦里慢慢模糊飘散了。
景华却是一点儿倦意也没有,他和人正谈到关键,又精神又兴奋,他不睡,也不要那人躲去睡。眼见他要躺下身休息里,景华倾身过去,把他手腕一握,眼里亮着笑道:没有说完呢,秦王陛下。
庄与挣脱不开,恼道:你要哄我骗我,还要我与你分析缘由,要我心甘情愿,你好是无理!放开!
景华蛮横道:不说清楚,你我生了嫌疑怎么好。
庄与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巧言令色,再度一挣:放开!
正在这时,又听一阵马骑赶来,但未闻刀剑之声。
车驾被轻轻敲响,追云在车外道:主子,是青良和赤权,奉襄主令,送了些东西过来,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
景华眉头一跳,生出一种不妙之感,忙松了人,不客气地对外面回绝道:什么东西,明日再见不迟,你主子困得眼都睁不开了,我们要睡了。
他说着便要往下趟,却是叫庄与反握住了手腕,他看着景华,吩咐追云:停车休整,什么东西,我和太子殿下要见见。
别看秦王腕骨纤瘦,力气倒是不小,景华不能挣脱开,被他拉扯着下了车。
清朗月光下,他们马车旁停了另一辆马车,四周用帘子罩的严严实实。正是当日从后山山林押送楼千阙入秦宫的那辆铁笼马车。这马车因是铁笼,四面漏风,而且机关锁扣十分精妙,楼千阙用了好几种法子都没能撬开。
一青衣侍卫得秦王示意,将车帘一掀,铁笼露出月下,冷光林立,里头还有些手镣脚镣颈镣,冷硬的金属在冷月下冷冷泛光。
景华往后退了一步,这回要轮到他装起糊涂了,这是什么?铁笼?有什么要紧的罪犯要关么?
掀帘的侍卫上前来行礼道:主子,襄主正在清理余孽,命奴才二人送这笼车来,他说那侍卫觑了一眼太子殿下,斟酌词句道:襄主说,太子殿下多谋善言,随性不拘,恐累得主子不得好歇,若有需要,可请他在此车驾休息。
另一红衣侍卫听了,一撞他胳膊,挨近悄声道:襄主是这么说他的么?襄主说的不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口蜜腹剑、居心叵测几句么?而且襄主说的是,不许让他给主子一点眼色,不许让他说主子一句不是,更不许让他挨近主子,让他碰到主子一片衣角,一根头发!还有五花大绑、锁进铁笼、用鞭子抽服了几句,不用传述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话。
青衣侍卫轻咳一声,眼神会意,叫他不要乱说。
景华听得悻悻,眼色给过了,气话说过了,衣角碰过了,头发也碰过了,每一条他都犯了,而且,犯得还比他们陈述的更加严重。
他余光斜向秦王,心道那些那些都是小事,他应该不至于要对他做些关进铁笼,鞭子抽服这种的事。
他这么一觑,才发觉秦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么,顿时福至心灵,先发制人,把手举起道:我安安分分的,是你们秦王对我动手动脚,我都没有地方叫冤叫屈他越说声儿越小,因为秦王看过来了。
我明白了。
在一片冷铁金光中,秦王看着他,你明白了你说的其三,你闹大这场袭杀,是为了要坐实我八阙君王的身份!
景华眸光一亮,忍不住兴奋地赞许一笑。
庄与与他笑眼对峙:如果我阙起八重,天下人无一理会,我这行为反倒成了一场自娱自闹的笑话。可是他们派了人来杀我,这场夜袭声势浩大,惊天动地,天下诸侯、江湖庙堂尽数参与!他们的理由是秦国自起八阙,他们的口号是诛杀逆臣秦王。他们喊出这样的名目,不正是对我八阙君王的另一种承认和正名么!而你太子殿下亲赴空桑,是打着会见八阙秦王的名目,你是在为我撑名造势!
景华眼中的笑意几乎又亮又满,恭喜你,他看着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是闻名天下、鼎立诸侯的八阙秦王。
庄与心神具骇!他松开手退了几步,神情难抑的看他片刻,转身上车,重重地关紧车门,把太子殿下晾在了月下。
第16章 拂台
两日后,秦王马车抵达拂台宗地界,沿途青屏碧障,隐天蔽日,进入山谷,又是豁然开朗,一面湖泊如镜平铺,湖水碧蓝澄澈,千丈见底。深入拂台山林,便是满目的琼翠翡绿,葳蕤枝叶织错,垂下的深影显得清幽寂静。
车停在敲门石阶前时,重姒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头一个木头玩具,那是梅青沉留给庄与的玩意儿,说是他门下很有前途的一个少年用榫卯之术制作,长宽七八寸的东西,有九九八十一个零件,可以拼凑出七七四十九种兽物器具的样式,用来给庄与路上打发时间消遣用。
这会儿重姒拼出来的是只狐狸,通身都已成型,只有狐狸尾巴还没有拼成,庄与见她兴致正浓,便没有急着下车,和她一起拼那只狐狸的尾巴。
景华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
那夜之后,庄与没让他坐笼车,也不曾与他在一辆马车上待过,而是与重姒同行。他这里出入皆有追云随侍左右,他见那边马车迟迟没有动静,目问追云。
追云身上的玉铃铛轻灵地响在林间清幽的微风里,他笑得十分恭谨:殿下可观观这林中妙景,稍稍等候。
苍台掩翠,满目都是浓郁的幽深绿色,重姒下车后,薄而软长裙逶迤在年代久远的石道。她抬眼望着苍林掩映的白石山门,回首对庄与道:还记得上回来的时候,石阶上铺着厚厚的雪,转眼,已是三度春秋过。
景华走过来道:这落花堆满台阶,也没人扫一扫。
重姒对她那故意找话题的哥哥解释道:拂台宗三道山门九百石阶,春不拂落花,秋不扫枯叶,夏不撵凉荫,冬不清白雪,远自千山万水而来的香客皆可在此留下一季足印。正应了拂念大师无物可染,万事有踪的禅念。
景华一笑:是我孤陋寡闻了。他目看庄与:别见怪呀。
庄与转开余光,抬眼望向长阶:我们上去吧。
禅宫清净,闲人不入,只他三人拾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