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道山门高耸巍峨,两旁苍木夹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入另外一处幽深寂静的天地,时而清风徐来,古木芳香,一旁间隔就会有天然石槽,里头盛放着竹筒引上来的清泉水,是以几百级的台阶走下来居然丝毫不觉得累,反而令人清心净神。走尽长阶,是一片平整的石道,尽头就是禅宫大门。
已经有一位布衣少年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迎上来道:大师已经在等候三位施主,请随弟子而来。
进入大门后,长道落花,曲径通幽,石泉淙淙,流经点落在各处雕刻成莲花或者天然形状的石槽,随处坐落着的石浮屠更是生就幽幽禅意,天地寂静如空谷,只听见足履踩过落花和长袖拂过清风的声音。
走过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隐隐听得水声激鸣,三人穿过林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以悬崖而建的一处开阔平台,对面一帘瀑布飞崖直下,腾起缭缭水烟,折射万千虹光。平台上是一座五层飞塔,檐角下铜铃空响。
布衣弟子将庄与二人带到塔下,道:大师已在塔上等候三位。
三人进入塔楼,每层景色各异,皆不见拂念踪影,直到第五层,才在一扇千佛坐莲的屏风后头看见一道虚无的人影。她的影子缩的很小,恰好落在屏风中央一叶空着的莲花座上,巧妙的融身于千佛之中。
庄与站在屏风前头,以礼行之,清声道:打扰拂念大师问道了。
屏上影子忽动,随着起行,那影子渐渐的从莲座上下去,渐渐的变大,绝妙至极。
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女禅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三人都感受到一种幽深若空谷的气息扑面而来,你能真切的瞧见她的眉目口鼻,却又仿佛这张面容是隐于庄生晓梦之中,她周身的禅服轻软而透,无水自浮无风而动。
她请三人入座,弟子奉上茶水,拂念道:拂台粗茶,三位将就些吧。
三人尽礼坐定,拂念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个精巧的红莲吊坠。拂念将盒子推到重姒跟前:这便是师父交代我送给重姒姑娘的物件,若姑娘不愿辜负师父一片心意,还请日日贴身携带。
重姒好奇的拿起来打量一番,道:辩境大师心意重姒自然不敢辜负,只是不知这枚吊坠有何独特之处,要拂念大师亲手给我?
庄与看着重姒手里那枚坠子,解答道:三年前同辩境大师交谈,他提到万物相生相克,我便请他帮我一个忙,希望他能做出可清解蛊毒的宝物来,没想到辩境大师居然真的做成了。又问拂念:这坠子,就只有一个么?
拂念道:这枚吊坠世间只此一件,还请妥善保管。
景华甚是惊愕,他对重姒心存愧疚,这些年来,也在各处寻觅解蛊之法,希望在接景虞回宫的那一日,能解却她身上孽障,稍微弥补一些对她的亏欠。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得了一些能够缓解的方法,没有找到能够根治的药石。却不想,庄与居然找到了。
他看庄与,庄与却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坠子。
重姒沉默许久,道:你说,这枚坠子可解我蛊毒?可是我为什么要解蛊?
拂念半闭着眼,轻软薄透的禅衣微微漂浮,周身似乎笼了层看不清的仙雾,拂念只是听从师父嘱托,将这件东西交到姑娘手上而已,至于你作何处理,拂念无权干涉。
重姒沉默下来,一时寂静,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不安分的抚摸着桌角的莲花雕纹,甚至用力的狠了,指甲变得透明而白。
庄与关注着她,但是没有说话,给了她时间去想明白。
外面瀑布声声,似乎要将人带到很远的梦里去,南风回阙,檐铃叮当。
不知过了多久,重姒极轻的叹口气。
庄与的小指不可察觉的一颤,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重姒伸出手指抚摸过红莲坠子细腻的纹路,低声道:当年我从长安被人带走,一路颠簸,到了巫疆神月教。
我跟着一群同我一样大的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修习蛊术。我们要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还未苏醒的蛊蛹,这是一次残忍的淘汰,如果在既定的时间里,喂养的蛊没有化蛹成虫,或者把它养死了,这个小孩就会被送去做更低等的蛊奴。化虫的蛊长大些,就会让它附在心口上,以心血喂养。那蛊在心血的喂养下变得殷红,再慢慢变得薄透,直到有一天,蛊成了空壳,喂养它的宿主,自此便成了蛊,这是,巫蛊修习的入门第一步。
她在庄与和景华紧绷的心弦下缓缓地说:往后,这样的事情会不断重复,等那些蛊虫不再有用,就会自己开始种养更厉害的蛊,用更多的心血喂养蛊食人心血,也会麻痹人心,会让人百毒不侵,也让人无情无念。甚至,还会让人拥有一些奇妙的变化。
重姒抬头看向二人:他们把那种变化称为神迹。
她笑着摇头:但那不过就是中毒的迹象罢了。
庄与握紧了茶盏,面色微微发白。
重姒只当是他听着这些话吓的,笑着道:别怕,她说:别怕,没什么吓人的。你们听着很奇怪是不是?好好的人,用毒养足了他,直到他的身体不能承受,因为中毒而产生异于常人的变化和行为,怎么就是神迹了?这个人,怎么就能被奉为神明,得教徒信奉追随了?
这种事情理解起来没那么复杂,都是一样的,佛求涅槃,道问飞升,不过都是在某种规矩理论教义下,追求一种大家都认可的高度和境界罢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那是一种信念,信念就是要至虔至诚。
这世间争来斗去,不都是这样的么?为某种信念而争,为某种规矩而斗,只要能登上顶峰,算计,杀戮,鲜血,都会变成耀目的荣光,变成人人奉承的功绩。你们如此,我也如此,如果你们不能放下刀戈,凭什么我就该轻易放弃苦修数十年的所得?
红莲坠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摸上去格外细腻温润,如同婴儿的皮肤,又如同质地极好的暖玉,贴在肌肤上就有温软而柔腻的水烟缠绕,渐渐的渗入道肌肤里去,舒服到不忍心再放开它。这的确是件神奇的东西。
我知你们是一片好意,可是我,还没有到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
入夜时,庄与敲门进到景华屋里,将那只红莲吊坠的盒子给了景华:我不能说服她,她也不愿听我的,或许有一天,她能听你的。
景华苦笑:若她能听我的,当年我就能带她走了。
他见庄与神情怔怔,面色浮着虚白,一副神情脆弱的模样,接过东西道:那我便替她先收着了。
第17章 困顿
景华夜里睡的很轻,外面响起动静,他便醒了。
他起身出门看,对面庄与的们开着,轻盈的纱帐在穿堂风里拂动,那人影轻飘飘地转过楼梯,往下去了。景华下去寻人,很快便看见了。
一片湖水清亮如镜,映着天上的月,庄与立在湖中一块青石上,一身轻薄的雪白袍子在月色里浮动,在朦胧的水光波影里虚幻成一道梦影,与水天融成一色。
景华默然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的瞧见他从袍摆底下伸出一只赤足,用脚尖点破了平静的水面,破碎的水波把他的影子晃成波澜,他瞧了片刻,又蹲下身去,用手指碰湖水,垂落的袍子和发稍浸没在水中。
景华不知庄与半夜为何跑到此处来玩水,也不知他瞧着水中倒影中的什么那般出神,但他站在一方小小的青石上,让人心惊胆战的,很是危险。
他走过去,唤庄与的名字,他听见了,转过脸来。
他一脸迷茫,双目无神,瞳孔却如月华璀璨。
是梦游了么?
庄与,景华不敢大声惊扰,他站在湖边,水中也倒映了他的影子,他朝着庄与招手,轻声说:过来。
庄与望着他,缓慢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听话的站起身,赤足踩着青石走回来。水中的影子和他一起移动,逐渐的靠近岸边的倒影。
走到最后一块青石的时候,他却不动了。
庄与站在青石上,沉默地看景华,又看过他的手,不说话。
景华也望着他,庄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皱眉,露出不满的情绪,然后纡尊降贵般的抬起他自己的手,又看着景华。
这次景华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要他扶他下来。他心中好笑,偏偏不动,还把两只手朝后背起来,装作不明白地看他。
庄与便又皱眉,似乎有些没办法了,颦着眉,他歪头,又开始若有所思地盯着景华看,景华便也由他看。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望了一会儿,景华正想着认输,叫庄与回去休息,庄与却忽然地掩着袖子打了个呵欠,倦意顿生一般的,眼皮磕在一起,闭着眼睛就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