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景华没有开玩笑,方才那一局他是下的不尽兴,棋局之上,他落子是试探,是布局,是揣测。然而庄与竟真就一本正经地下棋,从他的棋招路数里,他看不见他的想法和思绪,他不在乎输赢,也没有半分试图从中窥探他的意思,仅仅是他想要下棋,那么他便奉陪着下了这局棋。
  下棋就是下棋,消遣的玩意儿,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
  而这次不同,他感知到了庄与的脾气,一种恼但无害的情绪,他知道景华在胡闹,他恼,却还是耐着性子陪他胡闹。
  就像聪明如他,应该早就感觉到了景华对他的纵容和利用,却还是陪着他下天下这局棋,如果不是重姒的身份败露,他也不清楚这局棋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诸国灭,九州合,最大的乱臣贼子秦王被他问罪诛杀,天下一统还是说,秦王会最终摆脱他的控制,将他和这天下一并吞没
  都是不确定的,他和庄与,这一回合,谁都没有中规中矩的在下棋,谁都在玩儿。
  墨玉旗子和白玉旗子在棋盘上一圈圈的缠绕追逐,下着两个人都看不懂也辨不出输赢的棋局,景华一直在看着庄与,他眼里那点玩味和审视,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愉悦。
  而庄与不大看他,垂眸盯着棋盘,不过,他起初那种恼的情绪没有了,他也感受到了乐趣,抬眸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笑意,就是这一点笑,让景华觉得那种感觉又来了,轻盈柔软的可以无限靠近的感觉
  很快,棋盘上就被墨白两色棋子占满,景华捏着棋子无处可落,庄与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等着看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景华把棋子一搁,这次却道:秦王陛下,你输给我了。
  庄与问:怎么说?
  景华将棋盘上的墨玉棋子拾起来,丢进棋盒里:棋盘之上,掌中之子,是输是赢,还不是执棋人说了算。
  明灯将庄与的背影投在车厢上,显得高大。他不笑了,安静了片刻,他说道:可我从来不是你的掌中子,而是坐在你对面的执棋人,是输是赢,不是你说了算。
  景华听出他这几句话虽是真话,却也有几分负气的情绪,景华想继续,道:你说的对,如果我赢不了你,又怎么能做这天下之主。
  庄与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被景华这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扫掉了所有兴致,一句话也不想再和他说。他转开目光,说:困了。他收拾了棋盘和小几,熄了旁边的灯,取下发簪,散下发,侧身躺下便睡。
  马车里安静下来,景华望着他的背影,心绪又些复杂,他明白,自己和庄与这几句话口头之争除了败坏气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就是觉得应该败坏气氛,方才那种平和轻松的气氛让他不由得沉沦,也骤然警觉。
  过了一会儿,景华也在另一侧躺下,他思绪乱,没什么睡意,他侧过身,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庄与身上,这种感觉真是奇妙,马车的摇晃更让这种感觉如梦如幻,他们两个,竟然可以毫无戒备地躺在一辆马车里度夜。
  庄与的散开的长发柔顺的铺在他身后,如同数道蜿蜒的墨色溪流,景华抬指就能够到一缕。于是他就这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间,细细摩挲,不仅感叹,这秦王当真是娇生惯养,不仅肌白似玉,肤如凝脂,就连头发丝都如此柔滑细软触感极好
  反正不像他,这些年四处奔波,皮糙肉厚,发质都变得硬涩
  他这么想着,也解了束发,摸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丝在手里,和庄与的挨在一起比,看着看着,他也不知怎么的,竟把那两缕头发放在一起,打了个结。
  庄与就在这时忽然醒了,坐起惊愕的看着景华的举动!
  景华也愣住了。
  庄与先是震惊,后是恼怒,然后十分生气的把自己头发拽回来,不发一言,不知按了个什么开关,马车中间垂下一道屏障来,把两个人隔了个严严实实。
  欺负了人,景华理亏,看着屏障,辩解之词更是一句也开不了口,他摸摸鼻子,默默的受了秦王这通脾气。
  第15章 解疑
  夜未过半,又遇几场袭击。
  马车在刀剑声里疾驰颠簸,庄与被吵得睡不好,坐在车里沉默地生闷气。
  景华在一旁话也不敢说。
  刀剑声再次响起时,庄与闻到了血的味道,他有点厌恶的皱了皱眉,忽而抬头,看着景华,开口问道:为何?
  景华睁开眯瞪的眼睛,斜歪着望向他。
  刃影纵横,擦过车窗投照在庄与的身上,他长发披散,衣衫些微有些凌乱,人却坐得极为端正,犹如一枚搁在架托上的莹莹玉璧。不过因为被闹得不厌其烦,没有睡醒,神情露出点烦郁和困惑,还有点呆。
  景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回他的话道:你惹了天下人,早该有此预料。
  庄与颦眉凝思,显然景华说错了,秦王没有这样的预料,或者说,他没有预料到他那么做,会得罪人到这种程度。他侧过脸,仰起头望着窗外,厮杀不绝,光影在他洁白如玉的面颊上纷纷乱乱,瞧着倒是怪可怜见的。
  景华心中好笑,支起一点身问道:秦王陛下,你后悔了么?
  庄与转回头来:后悔什么?
  景华:一时冲动,阙起八重。
  庄与:一时冲动?
  他轻声念着这几个字,目光怔怔地盯着景华。车驾里熄掉了灯,只有车窗里投照进来的或明或暗的乱影,在无声无息的沉默里缭乱碰撞。
  庄与的目光起初是有些模糊混沌的,渐渐的,那目光凝成实质,他清醒冷静地把景华看在眼里,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要把那道目光深深地戳进他的心肝肺腑里。
  我不后悔,他轻而沉定地说: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的眼神微微扩散,又柔又缓,景华却觉得那目光像是在他的脖颈上套了把镣铐,在他浮出的一点笑意里骤然收紧,在这刹那,明明无一物,景华却是呼吸一滞,心猛然一跳!
  有此盛景,无涯山庄出力不少吧。
  景华不动声色地仰了仰颈,迎着他的目光端坐起来,他比秦王略高一些,也比他更为强健宽大一些,如此挺拔端正的坐起,身形和气势上就能压他一段。
  他微微前倾,把目光也往他身上抵,庄与目光里的压制和挑衅被他轻轻巧巧地撞碎。他轻笑道:一路走来,听见不少骂楼千阙的坏话,说他如何的不自量力,说他对秦王如何的不敬不尊,又把什么囚笼啊,杀手啊,镣铐啊,禁闭啊,一字不提。言辞之间,把他入秦宫这件事说得轻而易举,好像秦王宫的后山随便怎么个人来都能翻得过,随便什么个人,都能走到你秦王面前来,对你为所欲为。
  庄与仍旧看着他,目光在乱影里轻微变化。
  清溪之源就没有从中推波助澜么?他说:清溪之源的学子最擅摇唇鼓舌,他们不少人还有着特别的身份。而且,那么多骂他的坏话,什么潜入啊,宫宴啊,怒斥啊,追杀啊,一字不驳。仿佛他在我秦宫可以来去自如,对我秦王可以肆意妄为,他的默认,何尝不是纵容?他的有惊无险、安然无恙给了许多人殿下口中轻松随便的错觉,这些人,在今夜汇聚到这里来,吵得我难眠。
  景华缓缓笑起来。庄与的目光在景华的笑意里微微一紧,他从景华的眼神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窥探思转着一点一点的拉扯出来。
  或许还有殿下。
  他把缠住的东西从景华眼中猛然拽出,还有殿下,你给了各路诸侯某种暗示和鼓动。你让楼千阙在我秦国阙楼上定了我谋逆的罪名,你就来了
  景华笑着,目光袒露,示意他继续往下勾,往下说。
  重姒的身份,并不为人所知,你不敢告诉他们。庄与露出困惑:那请问殿下,你是以什么缘由来的空桑?你是来诛杀我这个逆臣贼子的么?
  错了。
  景华笑着摇头,秦王陛下,方才我还与你并肩杀敌,你怎么可以张口无情的说出这种猜测来?
  庄与越发不解,是啊,太矛盾了,也太奇怪了!太子千方百计地鼓动各路人来袭杀他,却又对他拔剑相护。
  为何?庄与揣摩不透,索性直接问他。
  景华道:缘由,我已经让楼千阙带话给你说过了,怎么,他连这点事也没有办成么?
  庄与只记得那人说的每句话都令人厌烦。
  景华再度微微倾身向他,他笑着,慢声轻语道:哄你啊。庄与一怔,景华笑吟吟地重复道:我来是为了哄你啊,秦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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