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开了口。
庄与!
景华叫了他的名字,庄与闻声回头看他,景华目光扫过梅青沉,再看回庄与时他微笑起来,有点故意的咬着语气说:我们该走了。
梅青沉:!你要和他走?去哪儿?
庄与道:我们带着阿姒去趟拂台宗,此前我嘱托辨境大师的事,有眉目了。
梅青沉更不放心了:非得要跟他一起去么?阿与,你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你不清楚,清溪之源那帮人蛇鼠一窝,最是会虚情假意、两面三刀、颠倒是非,我从前就吃过他们的大亏!太子殿下与楼千阙终日为伍,能学得什么好?你这般单纯良善,有对他有那般心思,你跟他一道走,我实在担心呐!他击拳在掌,下定决心道:不行!我得跟你一道去!我替你把关!
庄与道:不好。他看着梅青沉,温和劝道:你和清溪之源不睦,与他也不甚合得来,若你与我们同行,与他半途吵架动手起来,可如何是好呢?
梅青沉
他觉得庄与的顾虑的确不无道理,他跟太子殿下同行,动手未必,斗嘴怕是不能避免。到时候两个人闹起矛盾,他面前这位已经偏心偏完了的好友帮他的可能微乎及微,他一个人只怕到时候吃两个人的亏。
这边庄与又道:洛晚天还在城中,你不是想要和他谈事情么?这会儿他被封住了穴道,正被仇人围攻,若你能在此时能够相救于他,想必他定会承你无涯山庄庄主这份恩情,你们要谈的事情也会顺利许多。
梅庄主听得有点儿心动。
那边太子殿下似乎等得不大耐烦了,目光看向了梅青沉,有些不善。
梅青沉缩着脖子往后躲:既如此,我就不跟随你同去了,切记!你和他一道走,千万要小心,阿与,他可视你为乱臣贼子,你别被他轻易哄了。
庄与回头看着景华。
花如香蜜,月如流纱,景华不知何时下了车来,负着一只手站在马车旁等他。许是等得久了,脸上有些不悦的情绪,瞧起来很是严肃,偶尔瞥过来的眼神也冷冷的。见他还不过去,景华远远的看住他,目光里有再明显不过的催促之意。
庄与和梅青沉告辞,在喋喋不休的嘱咐下狠心转身,朝着等他的人走去。
走近时,景华已上了车驾,替他掀开了车帘,又伸出手臂向他,是要搀扶他上车的姿态。庄与也不矫作,从容大方地搭上了那手臂,进了车里。
马车辘辘,驶向夜幕深处。
第14章 夜弈
宽敞的马车里温暖明亮,庄与倚在柔软的凭靠上,身上随意搭了件薄毯,他似是倦了,微阖着眼。
外头人回禀道:日前,吴王巡游江南,过玉淘直抵九落谷,假借赏景名义,逐杀驻扎的燕军,事后,却未将九落谷归还于旬,留兵屯守,将九落谷占为己有。三日前荀侯上疏天子,希望太子能从中调停,让吴王归还九落谷,天子与太子皆尚未表态。
庄与睁开眼道:若非燕国逼迫,荀侯能有胆子请太子调停?
他指尖划过案面,做出一副无形的地图,在一处轻轻一敲:九落谷挨着我秦国,吴王在这时候巡游至此,是怕太子殿下在我这里受了委屈没人哭诉不成?还是想趁机逮着我什么错,坐实了我这乱臣贼子的说法,以便吴军可以师出有名?
坐在对面的人把只茶盏玩转在手里,只当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庄与姿态舒朗,说着凶险的猜测,眉目间却无半分忧虑:吴国或许眼下还没有胆量和我秦直面冲突,可过九落谷一线却可直抵燕国,吞并荀国更是易如反掌。无论荀国还是燕国,一星火起千野尽燃,平稳局面终将打破,秦国自然无法置身事外。他这是在逼我。
疾驶的夜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折风跪地垂首,在主子身边待的久了,他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听到一向风轻云淡的主子最后两个字异常的语调,他心中一凛,忙垂首道:荀国和燕国襄主已经派人盯住了,吴国不久前断掉的情报据点和通道已经修复完成,必要时候会再次启动一部分隐藏的暗棋。柳三公子已抵达郑国陵安。
车轮硌上一方暗石,颠簸下明灯几晃,庄与抬眸,看着坐在对面的景华,摇晃的暖色光辉在他眉间荡漾开来,他默了默,说:退下吧。
案上一把茶壶釉色极好,莹润剔透的就像上好的翡翠,衬得庄与手指愈发白净纤长,配套的杯子也小巧玲珑,他倒了杯茶给景华。
景华撂了被捏玩的生出裂纹的茶盏,端起茶水来喝。
灯火摇晃不止,庄与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抬手熄灭两盏,昏暗的光线随着他衣袖垂落下来,他道:夜色已深,殿下喝过茶早些歇吧。
景华一双含笑的眸子望过来,静静望了他一会儿,道:不想睡。
庄与微愣,片刻后,问景华:下棋如何?
他在面前的小案底下一处按了个机关口,茶案从中分开,平整内几是一方小书案,他又按了一处机关,几面分割成无数大小一致的方格,错落有致的翻转下去,再铺平时已经是一方棋盘的模样,小案的两个腿做了棋盒。
置于景华面前的墨玉棋子浓深幽古如夜幕山峦,置于庄与前面的白玉棋子则晶莹剔透的似一汪清亮月光。
他好像把方才的严肃都抛远了,抬眸问他:殿下想要白玉的棋子,还是墨玉的棋子?
景华拿起一枚墨玉的棋子,赞道:这个小几倒是颇为精巧。
庄与展颜一笑,笑眸生辉,道:这个案几是我绘的图,梅庄主亲手打造,本来只是个简单消遣的物品,他听说我要随身携带,还做了两道暗门,可以弹出匕首和毒针,殿下可别好奇随便按动机关,小心误伤了自己。
景华将已经伸到下头的手收回来,眼睛往旁边轻轻地瞥了一下,皮笑肉不笑:这样吗?他可真是为你操心。
庄与垂着眸子拨弄棋子,没看见景华的表情,听了他的话哑然失笑。
对于梅青沉这个人,他其实也有点无奈,一方面瞧不起他的君王做派,话头上带刺带讽的没盼他半句好,一方面又处处维护着他,明里暗里帮他不少。此次出行,不但这个消遣小案,就连这辆马车,也打造的刀枪不入,还设置了诸多暗门机关,听闻还有个什么防激烈撞击的新工艺,就算坠下悬崖也能护车内之人的安好,甚至连他头上的发簪也不放过
笑意在他眼睛里轻轻浅浅的浮起来,他落下一子:他的确是个很好的朋友。
景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又看着棋盘上他落下的棋子。
庄与,景华叫他的名字,我要白玉的棋子。
庄与抬眸看他,景华兀自将小几调了个个儿,他见庄与指间还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便伸手去拿,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庄与一惊,松手掉了棋子。
景华手腕一转,将棋子稳稳接住。
庄与收回手,默然地蜷紧了手指。
景华捏着棋子打量,白玉的棋子成色极好,莹润清凉。
他执白棋,落在棋盘上。
星河渐倾,夜澜逐退。
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的落了许多墨白棋子,墨影与玉烟纵横交织,景华落在棋盘上的第一子为中心,棋盘的左上方,中右方和右下方三处最为紧密。
刚开始庄与便因失去先手落子的优势而失了先机,后来又频频落入陷阱漩涡,逃离几次凶险之后,他损失惨重。如今棋盘上双方看似旗鼓相当,但墨色的棋子却已经被步步包围,输赢未定但形势渐明,庄与若再想不出制敌的法子,此方情况很快就会急转直下,注定要输的了。
但是庄与显然没有放弃的打算,面色凝肃地盯着棋盘,思摸着破局之法。
景华望了他一会儿,将拿起来的棋子放回棋盒,说:我输了。
庄与闻言,先是惊讶困惑,而后轻轻叹气,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认了这棋局的结果,搁下棋子,手指一拨,把棋盘拨乱了:胜负已定,该歇了。
景华笑,他捡起庄丢在棋案上的那颗白玉棋子,指腹处触感微妙,是他残留的温度,景华捻过莹润细腻的温热,将棋子落在中心位置上,望庄与道:没尽兴,再来一局。
灯影静谧,庄与望了他片刻,没拒绝,将棋案上凌乱的棋子拨至一边,兀自调转小案,摸了白玉棋子,在最偏远的地方落子。
景华望过他,微微一笑,挨在他旁边落子。
再次落子时,庄与依旧选择了与他隔得很远的位置,景华紧随其后,还是挨着他旁边搁了棋子。后面无论庄与棋子下在哪儿,景华都挨着他旁边落子,不管什么棋局,更不管什么路数,反正就是让墨玉棋子纠缠白子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