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那可不得了。
  台谏官指着赵顼鼻子骂也不会死, 但武官写不好战报是真的会死。
  他又歇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盯着前排小卒:“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咱们要靠自己, 靠刀靠腿活着!不是奏章!要不然啊——呃,你们懂我意思,毬!”
  “那个……彭将军……”快递小哥终于忍不了了,委婉催促:“我今日就要将军报发回京城……”
  彭戎一番苦水白吐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当然知道快递小哥平白杵在这里听他抱怨这么久是为什么,也知道日报周报月报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工仔,前线打工仔也不行。
  但他……已经绞尽脑汁,穷尽了辞藻,肚子里本就不多的那点墨水早就吐干净了。编了一年多了,实在编不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工作汇报上写满“毬”。
  快递小哥还在盯着他,他只能避开这催命的目光四周张望,这一张望,就看到了正在捉虱子的宋连。
  02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的一个夜晚说起。
  那天半夜,彭戎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黑影正狗狗崇崇在他床边不知道干嘛。
  “细作!”彭戎睡意全无,一把从枕下抄起佩刀,刀光一闪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他爆喝一声:“贼子敢尔!”
  “不敢不敢!”说话声音很耳熟,“彭将军,是我,宋连。”
  “你他娘的半夜在老子床边摸什么呢!想偷我夜壶吗!”彭戎收回佩刀,觉得朝廷派来了个变态。
  宋连也没立刻辩解,而是拿出了一只小布包,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窜进了彭戎的鼻腔,促使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毬!这什么玩意儿!”
  “樟脑和艾草,”宋连回答,“我见你时常挠头挠手浑身挠,猜想就是你床铺上螨虫跳蚤密度严重超标,以至于全身瘙痒引发皮癣。”
  彭戎简直惊呆了!他从业,不是,从军这么多年,遇到的奇葩也不在少数,还从没遇到过在交战地这种鬼都嫌弃的环境里看不起螨虫和跳蚤的人!
  还有,螨虫又是什么东西?
  彭戎低头看了看那张睡了十几年从来没洗过的兽皮褥子,又看了看宋连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科学表情,当场就想给宋检法表演一出口吐老血。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扔到帐篷角落,然后大骂道:“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享福呢!”
  没想到宋连非但没滚,还挺直腰板说:“在死人堆里打滚更应该注意个人卫生。我解剖前后都要洗好几遍手的!”
  宋连一把抓起彭戎的黑爪子:“你看看你这指甲缝里,都是污泥,臭不可闻!然后用这脏兮兮的指甲抓挠身体,细菌从皮肤破口入侵,然后感染,最后,嘎!”
  彭戎没听懂他前面说的那一大堆,就听懂了最后一个“嘎”,知道这是在咒自己死得快。彭戎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甩开了宋连的手,冲他大喊:“滚蛋!不然老子把你和这破草一起扔出去!”
  03
  虽然彭戎当时骂的难听,但宋连第二天就发现,那驱虫的药包已经老老实实待在彭戎枕头下面了。
  于是宋连也顺便开启了一个科研项目:《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他每天都尽量从尸山血海的检验工作中抽出点时间,拿着放大镜检查彭戎的床铺微生物环境,并加以记录。
  彭戎自然是无法忍受的,大骂宋连:“你这变态!”
  宋检法:“渐变,渐变。”
  彭大将军有时候也很懊恼,自省为什么非要和宋连吵架呢?就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扇他几个大嘴巴子吗!
  彭戎被这嘴皮子比刀还厉害的家伙压迫这么久,现在终于有了更适合宋连的“用武之地”。你们文官不是很会哔哔吗?快来给老子的工作汇报哔哔几句,高端大气上档次那种。
  “……此役,我军将士,奋勇杀敌,以少胜多!阵亡者,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重伤者,亦是铁骨铮铮,无一孬种!”彭戎先给宋连打了个样,“你就这么写,给老子写得豪气一点!”
  宋连:“今天就要交吗?”
  彭戎看向快递员,快递员看向宋连:“今天就要发回汴京,八百里加急也得跑十几天。”
  宋连点点头,对彭戎说:“将军稍等,我马上动笔。”说着,他果真开始奋笔疾书。
  彭戎胸中竟然突然升起一股感动的情绪,哽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他迅速对自己进行了反思,这段时间对宋检法的态度是不是过分恶劣了,对宋连这样的文官是不是太偏见了。他思前想后,决定痛改前非,等宋连完成军报大作他就主动去承认错误,从今待宋连和李士卿就如同自己的亲手足!
  毕竟工作汇报每个月都要写……
  04
  宋连写得很认真,写了很长时间。时而停笔托腮思索,时而口中默念,时而落笔龙飞凤舞有如神助。写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大作,交到了彭戎手中。
  首先震撼到彭戎的就是他那鬼都看不懂的字体。是的,这么多年以来,宋连始终坚持着简体书写的习惯。
  简体且狗爬,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改不掉一点儿。
  其次……彭戎快速浏览完了这封工作汇报,陷入了沉思:是我不对,又他娘的把他当人看了!
  彭戎黑着脸对宋连说:“今天想骂人,所以不骂你。”
  他拿着这份报告在帐内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突然把几页纸团成一团,原本想砸在宋连脸上,但到底没敢下手,最后丢在了快递员脚边。
  快递小哥捡起来打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每一个阵亡士兵的死因。
  “死者,沙飞章,二十四岁,左胸中箭,箭头穿透肺叶,死于失血性休克。”
  “死者,吴拜,十九岁,头部遭钝器重击,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挫伤,当场死亡。”
  “伤者,申屠喀,右腿被战斧劈中,股骨开放性骨折,创口感染,若不截肢,七日内必死于败血症。”
  ……
  ……
  每页大约二十余人,一共四五、页。这是百余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彭戎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抢过纸团,怒吼道:“什么他娘的‘失血性休克’?!什么‘颅骨骨折’?!老子让你写的是‘捷报’!是‘英勇’!是‘忠烈’!不是这本冷冰冰的‘阎王账’!”
  面对暴怒,宋连只是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轻缓地说:“在你的故事里他们是‘英雄’,是‘数字’。但在我的报告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具体的死因,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宋连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重新展开,用镇纸压了压平,递给快递员。
  “我的职责,不是为了让谁的军功写出来好看,也不是为了让朝廷安心。而是为了记录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都应该被‘记得’。”
  05
  彭戎最后用没用那份详细的死亡报告作为军报,宋连是不知道的,他被彭戎怒吼着撵出了军帐。然后看见刚做完一场超度的李士卿。
  李士卿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消瘦,双眼通红,两侧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他没看到李士卿七窍流血还不停呕血的样子,所以只是以为洁癖的李公子不适应战地污秽的环境和难以下咽的吃食。
  加上李士宁生死未卜,战地情况又十分糟糕,他很久都没有合眼休息过。
  不知道为什么,宋连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他们初次见面时李士卿的模样。二十岁的青年,白衣翩翩,丰神俊朗。那时候的李士卿帅气多金,喜欢故作高深,却总有脱不尽的稚气。
  而现在……
  “我刚才观到星象有异,恐怕军中会有事发生……”李士卿的表情非常严肃,看起来更加虚弱。
  “你该去睡一觉,这样透支自己,即便打赢了战争,你也未必有命回家。”
  李士卿垂眸:“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宋连说,“就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们都有未完成的任务,还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在这里。”
  “宋连,你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有战争吗?”李士卿问他,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无助。
  宋连沉默良久,如实回答:“有的。科学的进步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也诞生了毁灭人类文明的力量。”
  “士兵们相隔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彼此看不见对方,只需要按下手中的一颗按钮,只一瞬间,一座城市,就化为灰烬了。”
  “战争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会变得更加冷漠、高效,也更加残酷。”
  人们听不到没入血肉的声音,生命就在毫无实感的状态下消失了。
  “是不是听起来,未来反而更加糟糕了?”宋连苦笑,又很莫名地说了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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