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甲丁想随便找点什么话头转移话题, 却不料少年就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 伸过手来, 将那枚小锁拿走了。
  “这个它其实……”甲丁想要夺回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对着微弱的微光看到了锁面上的吐蕃文,好奇探究的眼眸一沉。
  “是一个吐蕃男孩身上带着的,我们在隘口相遇了。”甲丁缓缓地说, “他身上只有这个, 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想着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把这个还给他的家人。”
  少年把锁还给甲丁, 问:“他死的痛苦吗?”
  “他该不会是……”
  “对, 是我哥哥。”少年说。
  甲丁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本能使他从地上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我们本来不该……我们已经要擦身而过了, 但是你们的……他们的……都头,应该是威胁了他。”甲丁失去了力气,声音渐渐小下来,最后变成一串呢喃:“对不起,但我也要活下去……”
  黑暗中,甲丁听见吐蕃少年一声轻笑,其实他也不确定是笑还是叹气,随即听少年说:“骗你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应该也不是我们部族的。”
  甲丁觉得自己胸口气梗了,一口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想要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有什么区别呢?”少年说,“我认识或不认识,是我兄弟或不是,有什么区别?”他抬头看向甲丁,眼睛里闪着亮光,“我们都是某人的亲人,是父母,孩子,兄弟姐妹。”
  战争不过是一群可怜人去杀死另一群同样可怜的人而已。
  02
  赵二从没想过自己会穿上盔甲,他甚至不知道盔甲是铁的。
  那天征兵的鼓声敲得震天响,村长拿着名单点人,他正蹲在地里拔草。
  “赵二!”
  他抬头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眼睛疼。村长笑着说:“去当兵吧,回来给你分田!”
  没等他反应过来,家里的老牛就被邻居牵走了——说是“代耕”,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赵二是家中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他爹死于徭役,娘病死在前年旱灾后,兄长为了减少家里赋税,也悬梁自尽了。
  官府下了文,说熙河开边,募兵从军者“功可免役,战可封赏”。说得热血沸腾,锣鼓敲得山都在抖。县衙来人动员,说朝廷要“光复旧土”,边疆好风光,去了有肉吃。
  赵二只听懂“有肉吃”这三个字。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饭,家里剩的麦麸都发霉了。
  他签了手印,拿到一身短褐、两双草鞋、一根竹枪——一根竹竿绑了尖铁,说那是“枪”。
  他就这么参了军。去的路上,他见到很多人,有人哭也有人笑,还有人唱起了小调:“打了胜仗封功名,打了败仗埋荒岭。”
  官兵不许他们唱,拿鞭子抽。赵二在旁边偷偷想:那荒岭埋人,也要交税吗?
  路上他们与一列囚车擦身而过,里面关的全是逃兵。
  他以为打仗不过是“上山巡巡,领口粮”,到了军营,才知道“兵”分三六九等。他被分在最底下的“步卒营”,天天扛柴、修栅栏、背粮袋。偶尔有武官经过,大声吆喝一句“天子重开西域!”,营里的人就得整齐喊:“万岁!”喊完继续搬石头。
  他在营地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有个山东兵夜里冻死在营门口,早上被人扒去衣服,说“别浪费”。赵二去的晚,什么都没抢到,还被别人使唤去挖了个坑,把那人埋了,随便盖了两把土。
  再后来,他们真的上了前线。第一天上阵,赵二脚都在抖,敌人是谁他没见清楚,风里全是灰。有人倒下的时候在喊“娘”;有人笑着往前冲,被箭射穿。
  赵二什么都没干,只是趴在地上,看见人被砍的时候,心里想着田里的麦子。手里那根竹枪被他咬断了一截。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营帐烧了,地上全是人。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还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03
  几个月后,赵二还苟活着,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他学会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学会了不抬头看天,学会了晚上只吃别人扔下的馊饼。
  他不再有同袍,只有一条灰色的野狗,跟着他混吃混喝。确切地说,他才是那个狗嘴里夺食的“掠夺者”,只是野狗也没跟他计较。
  狗很瘦,但很聪明,每次听见喊杀声都先钻进沟里,等没动静了再跑回来舔他的手。
  赵二有时候看着狗觉得它比人懂事。狗不问为什么打仗,也不求免役。它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找个洞。他觉得自己也该那样活。
  再后来,他们被追得往山里跑。他和狗一起在山洞里待了三天,饿得眼都花了。第四天,狗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第六天的傍晚,赵二听见山洞外头有笑声,是吐蕃兵。他们抓住了那条狗,用草绳捆着,刀子正剐在狗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了出去。他不会讲吐蕃语,只顾挥手比划,让他们放了狗。
  吐蕃人看他穿着宋军军服,疯疯癫癫的,笑得更大声。然后,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其中一个手起,刀落。
  赵二倒下的时候狗也在叫,叫声撕心裂肺。尘土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盖住他睁着的眼。
  ——第八天,宋军发回朝廷的战报里说:“我军再取山口一隅,斩首百余”。
  没人提到赵二。
  04
  李士卿摇完了最后一圈铃铛,又念了几句咒,结束了一场超度。
  每天有伤兵从前线抬下来,宋连随身带着的那点绷带很早之前就用完了,云娘的高度酒也不知是否制成,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后来的治疗全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外科主要靠宋连那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刀,术后主要靠李士卿的符文泡水。
  但玄学和科学一样,也并不是万能的。宋连奋力从死亡线上拉回的伤兵们,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挨个感染死亡。
  为了防止疫病肆虐,尸体成堆成堆的焚烧,李士卿的超度工作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
  他已经不需要通过仪式进入别人的过去世界了,他只需要看见对方,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那个“异世界”中,而且不只是看到,而是变成那个人,经历他完整的一生。
  每一次超度都有数十上百具尸体,他都要一个个经历,一个个感同身受。他在那个世界当中被无数条人生轨迹反复拉扯,被极端的快乐、痛苦、绝望、恐惧撕扯,为此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这是今日结束前最后一场超度,他最后“附体”的是一个叫赵二的农民。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赵二为了救一只野狗,被吐蕃人一刀毙命。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在李士卿胸口炸开,冷汗瞬间渗透了内衣,大脑嗡嗡作响,身体无法站立,只能趔趄着向旁边歪斜,被一面满是破口的围墙勉强支撑。
  他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缓慢流出,下意识抬手擦了擦,便擦出了满手的鲜血。
  第二波疼痛也来的猝不及防,李士卿一手撑着墙面,弯腰剧烈呕吐,殷红鲜血一股股砸向地面,血滴溅在圆领襕衫上,便隐没于黑褐的污泥中看不清了。
  李士卿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夜空,一层薄薄的云雾遮挡了一部分星星。他的目光越过中天,直指西方那片象征兵戈的星域。
  “荧惑赤红,有血光之灾……”但他们身处交战地,每时每刻都在血光之灾,并不足为奇。但……
  李士卿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一片极淡的“戾气”正从地平线升起,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缠绕着“天营星”。
  “荧惑主外,天营主内。如今戾气自内而生,反噬‘天营’……”
  他猛地回头看向营地,苍白的脸上全是惊异。
  “糟了。”
  第198章 《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
  01
  “王经略的意思我懂, 可打仗啊,哪有那么多纸堆!你们读破了天书,能挡箭吗?毬!”
  大帐内, 彭戎正对着送军报的快递小哥发飙。小哥也算是交战地快递专员,苟到今天已经是快递员里的og了,早就习惯了彭戎的暴脾气。横竖也不是骂自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彭戎骂得口渴, 歇口气喝了口水, 又妈味十足地感慨:“你们啊,等我死了,看看这些兵是不是还能撑得住。真是——他娘的军制,纸上比刀上硬得多, 毬!”
  快递小哥面无表情听彭戎抱怨, 他倒是想走, 但还不能走。送信的任务完成了, 还得监督彭戎写回信,内容是定期发回朝廷的工作汇报——军报。
  谁都知道,军报形同虚设, 废纸一张。上面满篇谎话, 最起码也是夸大其词, 滤镜叠满。
  但这玩意儿还不能不写,朝廷看不到军报就会认为将在外可能马上要造反;军报写得不好听不漂亮就更不行了,这是一场皇帝亲自指挥部署的战争, 打输了打的是赵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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