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李士卿再次抬头,看了眼夜空。云雾变得浓厚,将星星完全遮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人类繁衍生息千百万年,战争从未停止,未来也不会停止。”
  “回帐中吧,要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止戈为武,愿和平早日到来。
  第199章 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01
  一开始, 他只是觉得冷。不是风的冷,是在骨缝里四处流窜的。接着又有一丝痒的感觉,像有一条细小的虫, 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再后来,一丝痒汇成了江河湖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们扭动着流过五脏六腑。他开始感到无法满足的饥饿。
  脉搏在耳里敲——咚,咚, 咚——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滑腻的蠕动感。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角开始流涎,身体却在颤抖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欢愉。
  视线模糊,世界开始翻转。营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仙境: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光尘,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琼浆玉液;那些浸满血的旗帜变成了金色的瀑布;泥地上的尸体在闪光。
  眼前的一切活物都变得丰腴健美, 皮肤上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笑容温暖而和煦。远处篝火上炖煮的马肉汤, 散发出的不再是腥膻,而是一种馥郁芬芳的异香。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他能听见别人的心跳, 能嗅到恐惧的味道, 能感到空气在肌肉间流动。
  突然, 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阵呢喃,似是有千万种声音,又像是只有一种声音:“疼痛是凡人的锁,
  天神赐予你无上的力量。”
  于是, 疼痛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全是血,全是伤口,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有一种轻盈的、几乎甜腻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我不再是人,”他想,“我是被选中的。”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是刀枪不入的,你是天神的一部分,在人间荡秽新生。”
  他扑向一个“肮脏”的人,张开嘴狠狠咬下去,听见“噗嗤”一声,尝见甘醇的美味。耳边的嗡嗡呢喃反复不断,眼前的世界轰然绽放:血是繁花,哭声是乐,尸体是梯,通往无上之境。
  他张开手,看那手上残破的血泡在火光中闪烁,他们都将得到净化,以天神的名义。
  02
  山风呼啸,春雷阵阵,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一群人正集中在村寨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几个大人正站在几个拖板车上卸货。他们卸下来的都是作战时穿的铠甲头盔,和一些不太趁手的武器。这些已经转手不知多少次的残破装备,即将再次易主,转交给那些孩子们。
  凡年满12岁的男孩都要上前线作战。
  救了甲丁的吐蕃少年13岁,是要上战场的年纪了。他被分配了一身行头,两把弯刀。
  过大的、极为不合身的铠甲沉甸甸套在少年们弱小的身上,好几个孩子甚至没办法前进半步,更别说抡起那些远高于他们身体的长矛,和分量极重的铸铁弯刀。
  这些少年士兵走上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甲丁看着这些孩子,手里握着的陶碗被生生捏碎了。
  熙河开边日渐焦灼,西夏与宋军战事正酣,周边各怀心事的吐蕃、羌族部落也蠢蠢欲动。部族之间也在明争暗斗,甲丁所在的这样的中立村寨纷纷被裹挟进各方利益当中,随时都有波及到冲突中的可能。
  之前几场战争已经让村寨损失了大量战斗力,如今要未雨绸缪,发现适龄男子已经没几个身体健全的了,于是不得不将参战年纪一再下调,最终,征召的就是这样一群连铠甲都穿不上的孩子。
  “走吧,得回去做饭了。”吐蕃少年取下了沉重的铁甲,抱不动就只能扔在地上拖着走。
  他的父母在某次战斗中成为了西夏或宋军的俘虏,具体什么情况他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为别的国家卖命。
  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匠人,所有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肩上。
  现在,又多了一身铠甲。
  “其实也不一定真的要去打仗,”少年说,“只是发了装备,有备无患。或许这次我们能幸免呢。”
  甲丁不清楚他这么说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他。
  村寨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所以他们没有激情昂扬的宣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每个参战的人都是因为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去打仗。
  这才是常态,甲丁想。没有人喜欢流血牺牲,没有人“应该”喜欢战争。可他在数月之前,正是那些振臂高呼人群中的一个。他渴望战场杀敌,渴望流血甚至牺牲。
  那时候的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热血上头……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已经无法理解了。
  03
  少年“幸免参战”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突袭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第一波围攻村寨的,是王韶麾下的北宋军队。
  主战派称他是大宋英雄,但边境部落叫他“边地屠夫”。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只要归附,就封地给部族,让他们自保;若反叛,他会立刻围剿。但在特殊时期,比如现在,中立就等同于反叛。
  率先抵达村寨的是数百根连弩箭,守夜的村长被十几根箭射穿,当场死亡。巡夜的十几个人死了将近一半,一个六十多岁少了条腿的老人身中两箭,硬是靠双手和一条腿爬上了岗楼,撞响了警钟。
  甲丁和少年同时惊醒,一秒的恍惚都没有,甲丁阻止了少年套上那笨重的送死铠甲,勒令他想办法带着那些孩子躲藏起来。
  “你们现在去打,就是送人头!”牺牲是一回事,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们!”他们没剩几个人了。
  “打不过的!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甲丁知道宋军实力,也知道村寨的处境。就算整个村寨出动,也不可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
  少年还在犹豫,被甲丁呼喝着撵去劝阻孩子们出战。
  吐蕃少年前脚出门,甲丁立刻翻出了许久没穿过的宋军制服,提起他的朴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04
  “我是大宋士兵!是‘斥候’先遣队长!”甲丁举起双手,向攻入村寨的宋军亮明身份,“我跌入山崖,被村寨里的吐蕃人救下来,在这里养伤……”
  高头大马上的都头面无表情,俯视着甲丁,对他的说词嗤之以鼻。
  “当了逃兵还怪会给自己找理由!”都头冷哼一声,“来人,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谁他妈是逃兵!我才不是逃兵!”甲丁挣扎着,但被三四个宋军按着头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都头,我认得这厮,确实是‘斥候’军先遣兵,据说还是个头头儿。”队伍中有个瘦子说。
  但都头并未因此对甲丁改变看法:“我看你有手有脚,行动无碍,为何没有归队!分明就是已经叛投了敌军!”
  都头伸出左手,轻轻屈了屈食指和中指:“就地斩杀。”
  “他娘的!我主动请缨上前线!我为大宋军队抛头颅洒热血!我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荒野无人收尸!”甲丁还在剧烈挣扎,“你、你说我、是叛徒?!”
  眼看他就要挣扎站起身,一个宋兵一脚踩在他膝盖窝,生生听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
  两个士兵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地上,另一个高高举起朴刀对准脖颈处准备砍下去。突然,一支箭飞射过来,射中了举刀士兵的手臂。
  中箭的士兵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刀。甲丁蓦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那个吐蕃少年!
  “妈的,这是在宣战!”都头笑着叫骂。
  宋军的这次突袭本就师出无名,这个吐蕃部落向来中立,宋兵想占领这里,收割俘虏替他们卖命却没有借口。但现在,吐蕃少年这一箭,正好给了都头最完美的理由。
  “这个吐蕃部落窝藏叛军,率先发起进攻,”都头的两根手指又屈了屈,“全部剿灭,不留活口!”
  甲丁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终于明白了那时奔走于汴京街头巷尾振臂呼号的说词,原来都是这样……虚构出来的。
  他突然感到十分恐惧。今日他是亲历者,所以才能够知道真相始末,而倘若他只是面前这队宋军其中一员,他也定会认为眼前跪着的是叛国之徒,也会支持剿灭这个村寨。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甲丁闭上了眼睛,胸中的怒火熄灭了,只留下绝望与懊悔的灰烬。他的愚蠢,害了云娘,害了那些刀下魂,也害了整个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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