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做父亲的年纪,也或许,他刚有了小弟弟或者妹妹……
  甲丁做着一些无力的假想与推理,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阵阵绞痛。
  “对……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对不起……”
  一滴泪珠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泪珠连成了线,伴随着数不清的“对不起”落在彻底冰冷的尸体上。
  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清晰,是听不懂的吐蕃话。包围圈正在缩小,甲丁必须要立刻找到突破口逃走。
  他将那只长命锁放在了自己的衣袋里,又把这具尸体拖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让他不至于被野兽啃食。
  吐蕃士兵搜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耳边,他借着嶙峋的山石遮掩自己的行踪,边观察边向后撤退。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向后仰倒,接着就是强烈的失重感。他跌下了一处山崖,落地的时候,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3
  天还没亮,寨门口已经有人在挑水。井边结着薄冰,女人们的手冻得通红,袖子上沾着柴灰。寨里的狗叫了几声,立刻有人呵斥着压低声。
  山那边的烽火台上还有火光没灭,灰烟在风里拖得很长。几个少年弓着身子去巡栅,脚下踩得吱吱响。寨墙看起来新修好不久,木桩外面缠着荆棘,脚边撒着碎瓦片,如果有敌人夜里潜入,就会踩到碎瓦片发出声音。
  男人们在屋前磨刀、修弩,有人拿铁锤打甲片,甲丁就是被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一个老匠用口气吹掉铁屑,喃喃说:“再冷两天,河就结冰了,到时候西夏的马能直接从河上跑过来。”没人接话,只有火炉里木柴“啪”地一声爆裂。
  甲丁意识回笼,却不敢贸然睁眼,保持着姿势装昏迷,大脑疯狂运转,分析他此刻的处境。
  他们说西夏的马能直接跑过来,看来是西夏的打击对象;但他们讲话带有浓重口音,空气中还能闻到些许粗狂野性的味道,应当是吐蕃人。
  交战地人口构成十分复杂,光是吐蕃就有数不清的部族。他们有的亲近西夏,有的亲近大宋,有的谁也不亲。听起来,甲丁落入的这个部族应当属于后两者。
  正想着,甲丁感觉有人向他走近,似乎还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有手指悬停在他鼻息间,散发一股羊膻味儿。
  对方在他身上搜索一番,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离开他走远。不一会儿,传来了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是那个老匠人,依旧说着蹩脚的汉话,另一个听起来是个少年,声音还带着沙哑的稚气,讲得是听不懂的吐蕃话。
  甲丁听那老匠人嗯嗯啊啊半天,原本声音就含含糊糊,又故意压低了音量,完全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接着又是一段空白的寂静。
  甲丁闭着眼睛,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在干什么,等了会儿没反应,心想他们大概是散去了。他轻轻放松了浑身绷直的肌肉,从鼻孔间长舒了口气。
  “醒了就坐起来吧,躺久了会头晕。”
  脑袋上方传来流利的汉话,声音正是刚才那个少年的。
  04
  孩子们躲在屋里,用麻绳拴着鸡玩。一个老奶奶剥着干豆,嘴里念叨着佛号,背后墙上贴着几张符纸,都是请和尚画的,说能避兵灾。
  汉话流利的吐蕃少年正在往火炉里添牛粪,锅里咕嘟作响,和甲丁的饥肠辘辘和鸣了起来。少年看了眼甲丁,又往锅里添加了一把炒熟的青稞。
  “最近西夏人可能随时会夜袭,所以夜里要保持安静。”男孩将碗递给甲丁,又问他:“酥油,吃得惯吗?”
  甲丁这才想起来,充斥在这间低矮的、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圆形帐篷中的又香又膻的味道是什么。
  他本想点点头,后脑勺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阿爷看过伤,还行,死不了。”
  甲丁抬手抹了抹后脑,伤处已经敷上了不知什么的药。“……这里是哪里?我的同伴呢?”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边问话,一边戒备地去摸腰间的刀,只摸到一手空。
  “只发现你一个活着的,其他人没有掉下来的话……”少年看着甲丁一动未动的碗,“你不饿?还是不敢?”他拿过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回给甲丁,“这是青稞麦糊,你喝的惯酥油茶吗?”他又问了一遍。
  甲丁没有回答,而是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麦糊顺着喉咙滑下,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吃到有温度的食物了。
  少年看甲丁狼吞虎咽的样子,才给他舀了一碗酥油茶,这回甲丁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快天亮时,寨外的河雾散开了。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先是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清晰。
  老匠人和少年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声响。几个年纪大些的人手持长毛经过他们所在的帐篷时,老匠人与那几个人低语了几句,转头向少年打了个招呼,少年和甲丁比了个“嘘”的手势,从身旁一个阴影的角落里也拿起了一根长矛。
  甲丁看到他的朴刀就立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一小队巡骑路过,看到是自己人,众人才放下武器。有人骂了一句,大家跟着笑,边笑边发抖。
  太阳终于爬上山头,照出淡淡炊烟,这座山谷中的小村寨才逐渐有了些生气:女人们在灶前煮粟粥,空气里有焦木的味道,也有一点平常日子的温暖。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紧张严肃的表情。
  05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甲丁就在这个小小的吐蕃部落里养伤。
  一开始,很多寨民对甲丁充满戒备与敌意——因为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宋军制服。
  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看到甲丁就会吓得立刻躲到母亲身后,眼神中全都是惊恐。甲丁伸手摸进自己的衣袋,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颗麦芽糖。
  这是他出发之前云娘特意给他带的,本来有一整包,吃到现在只剩一颗,他不舍得吃了,一直留着作纪念。
  糖化了又凝固,已经没了形。
  他把糖递给小女孩,女孩正要接,被她母亲一巴掌打在了地上,冲她说了什么。甲丁猜测大概是让她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之类的。
  女孩委委屈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母亲拉扯着拽走了。
  后来甲丁能活动了,也就成了寨子里难得的青壮劳动力。
  连年的战争使得部落里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人。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为数不多的中年男人大多都有残疾,或缺了胳膊,或没了腿——这是战争留给他们唯一的纪念。
  维持这个村寨生计的,只有一群骨瘦嶙峋的羊,和贫瘠山地里长出的青稞。
  酥油茶和青稞糌粑是日常唯一的食品。宰羊是村寨中一等的大事,这意味着又有一些寨民要上战场了。
  甲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祭祀,羊头挂在图腾上,煮好的肉分给即将奔赴战场的人们。吐蕃少年偷偷捞了几小块碎肉,分给寨子的小孩,也给甲丁留了一块。
  这是一个独立的吐蕃部落,既不与宋军联合,也不与西夏亲近。
  白天,远处的天空中偶尔会出现宋军斥候的旗帜,整个部落就会无声无息地戒备起来,留几个轮守的人在外面观察,其余人静悄悄地躲进帐篷和地窖中。
  夜晚也不敢在外面生明火。部落首领是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人,他会带着几个残兵彻夜不眠地守在村口,警惕西夏人,或者与西夏结盟的其他吐蕃部落前来“兼并”或“抢掠”。
  于是他们就像夹在两块巨大磨盘中间的麦粒,在夹缝中努力生存,但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战争是可怜人的相互屠戮
  01
  如果没有战事, 山谷中的夜晚将是一片寂静。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但这里的夜晚依旧寒冷刺骨。
  因为不能点燃明火,长夜就变得更加难熬。甲丁把身上的毡毛毯子又往上裹了裹, 哈出一口气,看着白色气体飘散、消失在夜色中。
  他觉得嘴里苦涩无味,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索出些可以入口的东西咀嚼一下,摸了半天, 只摸到硬硬的一块小东西。是那个长命锁。
  他把小银锁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又放在鼻子跟前努力闻。那个独属于吐蕃人的味道正在渐渐变淡消失。
  “是你的孩子?”身后传来吐蕃少年的声音。
  甲丁慌张地一把握住小锁,下意识就想藏起来。
  “吓到你了?”少年以为自己突然出声吓到了甲丁。
  “没有,我就是……”甲丁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放弃了解释。
  “他多大?”少年指了指小锁, “你的孩子。”
  “这不是我孩子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