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您……”
芸司遥看着蔓延而来的火焰,并没有向后退去。
她皱紧眉头,将手中的柏枝捏的更紧了。
长长的锁链缠颈而过。
链节在火中泛着灼目的红光,随着燕景琛微弱的喘息轻轻震颤。
“哗啦啦——”
男人膝行的动作带动着锁链发出刺耳声响。
“芸大人。”
火舌舔舐着龙袍下摆,焦糊的布屑粘在他膝盖上,却浑不在意。
直到芸司遥手里的柏枝抵在了他胸口,燕景琛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脸,忽然扯出个阴鸷难看的笑。
舌尖舔过干裂起皮的唇。
燕景琛声音又哑又轻,像毒蛇吐信:“大人手里的东西……是要往这里扎吗?”
他竟微微倾身,毫不畏惧的主动将胸膛往柏枝上送了送。
尖锐的枝条插进了他的胸口。
鲜血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燕景琛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柏枝的枝干。
指腹摩挲着青绿色的树皮。
他眼神黏在芸司遥紧绷的侧脸上,带着种近乎贪婪的打量。
“杀了我,是大人想要的,对吗?”
锁链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燕景琛颈间的皮肉被勒得更紧。
芸司遥眸光微沉,柏枝仍抵在他心口:“……你死了吗?”
燕景琛闻言一怔,颧骨上的皮肉猛地抽搐了两下,像是被这话勾动了什么。
嘴角缓缓扯开一道扭曲的笑。
“死了啊,”燕景琛叹息着,语气轻得像缕烟,“死在宫里,都烧成灰了。”
芸司遥握着柏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极浅的白。
燕景琛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不过不要紧,我为您报仇了,芸大人。”
他歪了歪头,眼瞳里亮起一点近乎疯狂的光。
“您没瞧见呢,皇兄求我饶命……他浑身都是血,疼得满地打滚,哀嚎连连……”
燕景琛忽然凑近,眼瞳里跳动着病态的兴奋。
“我把兄长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直到只剩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他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说他错了,他不该放火,不该试图和我争皇位,求我大发慈悲饶了他,留他一条命。”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他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锁链被晃得哐啷作响,颈间的皮肉几乎要渗出血来。
“饶命?”燕景琛猛地直起身,笑声戛然而止,只余急促的喘息,“我怎么可能放了他!”
“我留了兄长一口气,然后把他拖到了甘泉宫,拖到您死的位置……”
他说着,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一把火烧死了,全部烧死了!”燕景琛再次爆发出更癫狂的笑,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却在触及脸颊的瞬间被火焰蒸腾成白雾,只余下两道浅痕,衬得眼底的火焰愈发炽烈。
“谁也别想活着!哈哈……哈哈哈!谁都别想活!”
芸司遥垂着眼,遮住了眸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波澜。
“燕景琛。”她轻轻唤出这个名字,像雪落梅枝,转瞬便化了,“你不该如此。”
皇位、复仇、苦心蛰伏多年的报复,却在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一把火烧光了。
“值得吗?”芸司遥的声音很轻,柏枝抵着他心口的力道却陡然重了半分。
“你熬了那么多年,从泥沼里一步步爬上来……最后却用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燕景琛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又感受到了那份灼烧的剧痛。
“值得吗?”
他站起身,又往前又挪了半寸,鼻尖几乎要蹭到芸司遥的下颌。
“芸大人,我什么都没有了,您走了,我什么都没了……”
燕景琛的声音忽又软下来,带着种破碎的哀求,“我怎么活下来,您死了,我怎么活下来呢?”
他微微仰头,眼瞳里映着她清冷的轮廓,那疯狂的火焰暂时敛去,露出底下蚀骨的绝望。
“我后悔了……是我的错……我留不住您,大人……”
他紧紧抓住芸司遥的手腕,“现在还有机会的,对不对?您留下来,我们出宫,我不要皇位了,我们去宫外去生活,不会再有人打扰……芸大人……”
火舌又舔近了些,燎到她的发梢,带来细微的灼痛。
芸司遥看着他的脸,“你已经死了,燕景琛。”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斥责,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太不值了。”
柏枝毫不留情的插入他的胸腔,没有丝毫滞涩。
青绿色的枝叶穿过皮肉时,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青光。
燕景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溢出一串带着血沫的嗬声。
颈间的锁链“哐当”落地,链节在火光中寸寸化为齑粉。
“芸大人……”
攥着香囊的手骤然松开,那双疯魔的眼瞳里第一次褪去了狂热,只剩下一点茫然的空茫。
“我不后悔。”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被烈日晒化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在火海里。
“我绝不后悔。”
芸司遥握着柏枝的手稳如磐石,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直到他最后一点轮廓也化作流萤般的光点,她才猛地抽回手。
呼吸紊乱,指尖发麻。
“破。”她低喝一声,声音清冽如冰。
第325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7)
周遭的火海骤然扭曲,那些灼热的疼痛、刺鼻的焦糊味、全都被撕碎,消散。
魅魔能力虽弱,却能探知窥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越是舍不得,那幻境便越逼真;你越是想挣脱,它便缠得越紧,直到将人困在自造的炼狱里,榨干最后一丝心神才算完。
芸司遥走过火场,眼前光影再次晃动时。
灼人的热浪褪成消毒水的冷冽气息。
脚下的焦土化作光洁的瓷砖,耳边火焰的噼啪声被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取代。
这里是一间病房。
“砰——”
一声剧烈的枪响在密闭的病房内炸开!
芸司遥推开病房门,看到男人太阳穴处赫然形成血淋淋的洞。
鲜血溅在雪白的枕套上,绽开点点血花。
芸司遥看到了中枪身亡的楚鹤川。
楚鹤川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微微睁着,温热的血顺着耳廓往下淌,浸湿了他半侧的头发。
芸司遥心下一沉。
魅魔这幻境,是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最后在无尽的绝望里,亲手把自己逼成疯魔。
楚鹤川道:“来了?”
他松开床上人的手,顶着鲜血淋漓的头,看向她。
芸司遥坐在了他对面。
楚鹤川目光掠过她的眼睛,轻笑,“你能听清,也能看见了,真好。”
芸司遥捏着柏枝,道:“……你看起来不怎么好。”
“挺好的,”楚鹤川摇头,道:“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见到了,就挺好的。”
芸司遥抬眼,视线撞进他那双半浸在血里的眸:“你不是说要好好活着么?”
楚鹤川的脸一半浸在血色里,一半映着窗外透进的光。
他眼中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我都这把岁数了,”楚鹤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在哄闹别扭的晚辈,“你总得懂点尊老,理解理解老年人的选择吧?”
他看着面容年轻姣好的爱人,又看到她手里拿着的柏枝。
“活着这种事,有时候也讲究个缘分。”他慢悠悠地补充,“我的缘分尽了,强求不得的。”
他一眼就看穿了芸司遥的来意。
芸司遥指尖收紧,柏枝的尖端抵在掌心,压出一点浅痕:“我会杀了你。”
楚鹤川闻言,竟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好啊。”
他甚至微微倾身,主动将心口往柏枝的方向送了送,“早该如此了。”
楚鹤川道:“比起自己开枪,我还是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
柏枝的尖端已刺破他的衣襟,触到温热的皮肉。
楚鹤川忽然倾身,不顾柏枝仍抵在胸口,猛地将芸司遥揽进怀里。
“至少这样……”他顿了顿,血沫卡在喉咙里,让声音发哑,“还能让你记得久一点。”
骨节分明的手臂箍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
柏枝也因此被狠狠推刺进去,青绿色的枝叶没入大半。
芸司遥眉心一跳,松开柏枝。
没有鲜血迸溅,只有刺目的青光从伤口处炸开,瞬间吞噬了楚鹤川的身影。
眼前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