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玄溟解下腕间念珠,指尖一捻。
  “你们在此守住洞口,莫要再让旁人靠近。”
  “师兄!”那年轻僧人急道,“洞里情况不明,不然让我们跟着去吧,您还受了伤。”
  “不必,我一人即可。”
  玄溟说完,便只身踏入洞穴。
  “师兄!”
  那年轻僧人急得往前追了两步,被身边人拦下。
  “玄溟师兄修为高深,自能应付洞内妖邪。我们这点微末道行,若是贸然跟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平白给师兄添了累赘。”
  另一人道:“万一被妖物缠上,师兄既要降妖,还要分心护着我们,岂不是让他束手束脚?真要是落得个被妖怪擒住当人质的地步,那才是麻烦。”
  年轻僧人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卷起一阵冷风。
  风中裹着缕极淡的月麟香,清冽中带着点画卷的微涩。
  他惊愕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立着个女子。
  山风掀起她的衣袂,芸司遥指间捏着片新折的柏叶,翠绿的叶尖在指腹间漫不经心地转着。
  阳光斜斜落在侧脸。
  一半明一半暗,将眉梢那点清冷的桀骜衬得愈发鲜明。
  “那和尚,进洞了?”
  众僧人都识得她。
  是那画中女妖,去年被玄溟师兄从山外带回寺的,据说是幅古画修出的精怪,寻常僧人见了总要退避三分。
  其中一名僧人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回话,“是、是……玄溟师兄刚进去没多久……”
  芸司遥扔了手里的柏叶。
  “他身上有伤还进去?”
  众僧人顿时面面相觑,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知道了。”芸司遥没再看他们,丢下三个字,转身便往洞口走。
  第323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5)
  洞穴越往里,妖气越是浓重。
  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靡靡之音,时而像女子的娇笑,时而像孩童的啼哭,搅得人心神不宁。
  玄溟不为所动,转过一道弯,忽然瞥见地上落着半串断裂的念珠。
  紫檀珠子上沾着暗红的血。
  是明心的念珠。
  玄溟扫了一眼,脚步更快了些,朝洞穴深处而去。
  前方豁然开朗,竟已形成了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中央,明心和两个师弟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心泛着青黑,显然是中了魅魔的幻术。
  那魅魔正蜷缩在石室角落。
  她身形窈窕,披着件血红的纱衣。
  见玄溟进来,忽然抬起头,一张脸美得妖异。
  “……又来一个送死的和尚?”
  玄溟未语,腕间念珠已应声脱手,紫檀珠子在空中连成一线,骤然迸发出炽烈金光,将她层层缠住!
  魅魔尖啸一声,身形陡然化作漫天红雾,竟从金光缝隙中轻巧挣脱。
  待雾气重凝,原地已换了副模样。
  “和尚,我好心与你说几句话,你竟这般不给面子?”
  玄溟眸光微凝,指尖法印未散,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面前的魅魔更换了皮囊,那身形、那眉眼,竟与画妖一般无二。
  连说话时微微挑眉的神态,都仿得分毫不差。
  待看清那张脸,僧人眉头猛地拧起。
  眉心蹙成一道深痕,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魅魔见状,反倒咯咯笑起来,笑声娇媚如银铃,却藏着刺骨的恶意。
  她扭着腰肢上前,纤手抬起,便要往玄溟胸膛探去,指尖带着妖气的冰凉:“和尚,是对我这模样不满意么?”
  说话时,她刻意凑近,吐气如兰。
  “我能幻化作你心中所想之人的模样,”她指尖在他僧袍前寸许处停住,忽然笑得更妖了,“难道……你心里念着的,不是我么?”
  玄溟猛地侧身避开,腕间念珠“唰”地展开。
  金光如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向魅魔面门!
  魅魔身形消散,堪堪躲过这一击。
  “你这和尚,”魅魔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僧袍,“我好心与你说几句话,仿你心心念念的模样讨你欢喜,你倒好,一见面便动杀招,这就是僧人讲究的慈悲为怀么?!”
  没有回应。
  眼前的僧人就像聋了一般,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自踏入这石室起,他便没说过一个字。
  魅魔脸上的讥诮渐渐凝住,脸颊微微扭曲,妖气在周身翻涌起来。
  “怎么,哑巴了不成?”
  她目光在他胸口处逡巡,陡然怔住,像是发现了什么奇事。
  “你……你居然生有两颗心脏?”
  话音未落,玄溟指尖的法印骤然收紧,周身金光重又炽烈如燃,比先前更盛三分。
  如同一轮烈日炸开,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只听几声凄厉的尖啸刺破石室,魅魔在金光中剧烈翻腾,身形化为红雾。
  “好个狠心的和尚!你以为单凭这点佛光就能镇住我?既然你吃硬不吃软,我便让你好好尝尝这幻境的利害——!”
  就在红雾将散未散之际,眼前景象陡然一换!
  刺目的金光与阴冷的妖气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松木气息。
  石室内的幽暗与血腥消失无踪,竟成了他惯常禅坐的后山木屋。
  玄溟眸色微凝,指尖法印未松。
  窗棂下的日光洒在地面,照见浮动的微尘。
  案几上,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旁边摊着半卷待补的画轴。
  正是芸司遥那幅残破的画卷。
  僧人原地禅坐,静心破除幻境。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和尚!”
  玄溟睁开眼,发现是那画妖。
  芸司遥将他修补画卷的狼毫笔拿在指尖甩来甩去。
  “发什么呆?”她迈步进来,将笔往案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嗒”声,“不是说要替我补完这幅画么?墨迹都快干了。”
  玄溟忽然闭上眼,沉下心神,将纷乱的念头摒除在外。
  佛珠在手中一颗颗转动,每一次捻动都与呼吸相契,呼时放,吸时收。
  幻境是魅魔最主要的技能,只要破除这幻境,魅魔自会因为反噬而重伤。
  “怎么不动笔?”芸司遥见他只看不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带着点墨痕,“莫不是反悔了?”
  她的指尖离他很近,几乎要触到他的睫毛。
  芸司遥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眼眸瞬间沉了下来,“不是你答应要给我补画么?现在是什么意思?”
  玄溟依旧坐在蒲团上,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周身静得像尊石刻的佛。
  “你说话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无视的怒意,指尖猛地朝玄溟肩头袭去!
  第324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6)
  可指尖穿过他僧袍的瞬间,竟只触到一片虚无。
  “芸司遥”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又看了看静坐的玄溟,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戾气吞噬。
  “臭和尚,装什么清高!”
  魔物方才还灵动的眉眼骤然扭曲。
  她眼角裂开细密的红纹,唇边生出尖利的獠牙,连声音都变得嘶哑尖利。
  “你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恰在此时,幻境外突然传来异动。魔物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瞳骤然紧缩。
  一道纤细的身影强行破入幻境。
  魔物暗道,又来个送死的。
  她周身腾起红雾,身形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不过数息,那团红雾便彻底弥散在空气里。
  芸司遥已踏入魅魔的幻境。
  她是妖,对于这类以心念为饵、以欲望为引的幻境本就比凡人敏感百倍。
  随手折的柏枝捏在手里,青绿色的枝叶在她指间转了半圈,便成了趁手的武器。
  眼前的景象,是由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构造而成的。
  芸司遥抬起眼,便看到了熊熊大火。
  甘泉宫的金顶在火光下泛着灿金般的光泽,重檐叠翘如苍鹰振翅。
  火光中,一名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跪坐在甘泉宫内。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皮肉贴着颧骨,两侧微微凹陷。
  眉眼尽是阴沉冷鸷,眼神空洞森冷,宛如厉鬼。
  芸司遥眯了眯眼,低声道:“燕景琛……”
  经历几百年,再次喊出这个名字,还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长长的锁链套住了燕景琛的脖子。
  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遥的脸。
  “大人……”
  烈火如同贪婪野兽,肆意的将他吞噬。
  男人手里紧紧捏着红色的八宝香囊,向前膝行两步。
  “芸大人,咳咳……”他被烟雾呛咳一声,声音嘶哑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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