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她还附身在画中,在后山的竹林里。
  顺着声音望去,石台上,一名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盘膝而坐。
  他衣襟整齐,不见半分褶皱,膝头摊着一卷经书,指尖捻着念珠,每转动一颗,指节便轻叩木鱼一下。
  “笃、笃、笃……”
  敲打木鱼的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过来的,节奏平稳,静气凝神。
  芸司遥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没做过梦。
  妖怪的梦带有预知性,从不是虚无的妄念。
  梦境中的她在杀人。
  人类惨叫声,哀嚎声,清晰又真实。
  指尖掐断喉管的触感仍在,尖锐指甲撕裂皮肉,血液喷涌,还有最后那瞬间。
  人类濒死时,身体骤然绷紧又瘫软……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芸司遥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忽然打了个寒噤。
  梦中造下杀孽的,是她么?
  石台上的木鱼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敲得愈发平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胸腔里翻涌的躁动。
  衬得那股戾气愈发狰狞。
  “和尚。”
  芸司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梦痕未散的沙哑。
  玄溟转过头,看到画卷中的美人。
  芸司遥:“我睡了多久?”
  玄溟低声道:“十日。”
  一场梦境是十天,一次沉睡是一个月。
  “和尚……”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把衣服脱了。”
  玄溟转经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眉峰微蹙。
  那是他极少露出的、近乎不解的神色。
  “为何?”
  芸司遥往前又逼了半步,视线死死钉在他僧袍掩盖下的脊背,一字一顿,“脱衣服。”
  第322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4)
  白衣僧人立在石上,山风掀起他月白僧袍的下摆,猎猎如欲飞的鹤。
  她想验证僧人背上的伤是否和梦境中一致。
  可真看见了又如何?
  无非是坐实那场噩梦并非虚幻。
  梦里的血是热的,汩汩地流满了整个手掌,黏腻的触感犹然清晰。
  芸司遥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指尖在袖中蜷得发白。
  梦中僧人那句“不愿渡她”犹然清晰。
  “出家人衣钵乃福田衣,一衲一裙皆有戒律。”
  僧人面上神色很快便被惯常的清冷覆住。
  芸司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松,盘膝坐下,道:“你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能不能简单点。”
  僧人皱了下眉,沉声。
  “……不脱。”
  芸司遥眉梢微扬,道:“我就看看你背上的伤。”
  僧人微微一愣,看向她。
  芸司遥:“你破戒不是因为我么?”
  玄溟摇头,他垂下眼帘,温声道:
  “戒律在心,非因外物而动。若真破戒,是贫僧定力不足,观照不够,怎会是旁人的缘由?”
  他的修行,他的戒律,终究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也怨不得旁人。
  玄溟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真犯了错,是我自己没本事守住,跟你没关系。”
  这是……在特意给她解释上一句的意思?
  芸司遥好气又好笑。
  她又不是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不过玄溟的回答尚在她意料之中。
  僧人向来慈悲,见不得众生疾苦,便是路边受伤的雀鸟,也会俯身拾起,寻些草药细细包扎。
  如此正直坦荡,事事只向内求,从不会将半分过错推给旁人。倒真应了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和尚。”她又喊了一声。
  玄溟看向她。
  芸司遥:“你还渡过其他妖怪么?”
  僧人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摇头。
  芸司遥:“你从小就生活在寺庙里?”
  玄溟不懂她问题跨度怎么这么大,仍是好脾气的点头。
  芸司遥:“你就不向往外面的生活?”
  玄溟道:“这里的生活,很好。”
  他没有用文邹邹又晦涩话语回答她。
  芸司遥:“一辈子吃斋念佛,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僧人道:“坐牢是身不由己,是被束缚的苦。可在这里,心是自由的,便不算囚。”
  芸司遥笑道:“你觉得自己很自由?”
  仅仅一个吻,便破了戒,受了伤,流了血。
  这叫自由?
  僧人:“施主觉得墙外是自由,可墙外亦有墙外的困苦。有人为名利困,有人为情执苦,何尝不是另一种‘牢’?”
  芸司遥道:“你实在是太无趣了。”
  玄溟低敛眉目,没反驳,也没解释,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芸司遥:“我这伤好得差不多了,若就这么走了,你当真不怕我再循旧习,杀人取精气续命?”
  玄溟抬眼望她,目光清透如洗:“贫僧自会渡施主些精气,施主不必再伤人性命。”
  他的血比普通人浓郁,对于妖物来说,是大补。
  “每半年来寺中一次便好。”僧人语气平淡,“我会取足够的精血给你。”
  芸司遥:“若哪天你遇到别的妖,也这般掏心掏肺地给精血,早晚得丢了性命,和尚。”
  玄溟笑了笑,唇角微微弯起,弧度浅得恰到好处。
  “笑什么?”芸司遥挑眉,道:“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玄溟道:“我只渡有缘人。”
  芸司遥心中微微一动。
  第一次补画卷时,僧人也提过“有缘”。
  “那你说说,”她追问,目光落在他捻着念珠的手上,“什么才叫有缘?”
  玄溟半晌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匆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唤,“玄溟师兄!玄溟师兄——”
  小沙弥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寺里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玄溟闻言,眉心微蹙。
  “何事?”
  小沙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涨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是、是后山……有香客误闯了禁地,被、被里面的东西缠住了!现在人倒在那里,气息都快没了!”
  玄溟起身欲走,小沙弥看到了他旁边还有一个女子。
  是师兄带来的画妖。
  人命关头,僧人走得很快,小沙弥跑了两步,体力耗尽,实在没跟上。
  芸司遥一拍他光溜溜的脑袋,道:“你们玄冥师兄不是伤重么,怎么跑这么快?”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师兄与我等凡人自然不同。”
  芸司遥眼眸微动,低头,又道:“你知道他受了什么伤?”
  那日玄溟受刑,小沙弥躲在廊柱后偷偷瞧了。
  那场景至今想起还心头发颤,自然是知道的。
  “是杖刑,”小沙弥也不瞒她。
  玄溟师兄受杖刑,自罚上山面壁思过的事不是秘密,如今寺中的人陆续全部知晓。
  小沙弥:“师兄受了三十杖,整个背部都被打得鲜血淋漓,红得吓人……”
  半佛之身也有个“半”字。
  玄溟纵有超乎常人的定力与修为,到底是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小沙弥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这十日,师兄都在后山木屋里思过,今天才肯出来。若不是住持师父临时下山,寺里实在缺人手,我也不想麻烦他……”
  三十杖。
  鲜血淋漓。
  十日思过。
  刚刚玄溟和她对话时看不出丝毫异样。
  都是强忍着吗?
  小沙弥:“师兄本应该多修养半月,实在是情况紧急,我……”
  话音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妖衣袂被风掀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小沙弥呆愣一瞬,眨了眨眼睛。
  ……这就走了?
  *
  净云寺后山禁地,古木参天,浓荫几乎遮断了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关押了数百名妖魔,随便一个都是为祸世人的大妖。
  当年佛法鼎盛时,历代高僧耗尽心血才将它们一一镇压在此。
  玄溟赶到时,地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衣襟被撕开,胸口处一个骇人的血洞,边缘皮肉外翻,早已没了气息。
  “玄溟师兄!”有僧人见他来,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惶。
  “方才禁地结界突然松动,跑出一只魅魔大妖!这香客不知怎会闯到此处,被那妖掏了心……如今那魔头杀了人,朝着西侧的洞穴里去了!”
  另一个年轻僧人脸色发白,攥着念珠的手不住颤抖。
  “明心师兄带着两个师弟追进去了,这都快一炷香了,洞里半点动静也无……我们不敢擅动,只盼着师兄您来拿主意。”
  玄溟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眉心蹙得更紧。
  那血洞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妖气已侵入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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