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芸司遥没有松开她的衣领。
阿东婆腿上的机器人感受到主人被威胁,空洞的玻璃眼珠转向芸司遥。
嘴角缝着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扯,竟显出点绷紧的弧度。
芸司遥道:“我不会再让它喝。”
阿东婆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
那目光锐利,带着看透世事的浑浊。
“为什么?”
芸司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您之前用什么“孙女”来骗我,目的又是什么呢。”
阿东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带着摩挲娃娃的手都顿了顿。
“你的孙女早就已经死了吧。”芸司遥松开她的领子,“你和阿成一样,都是机器人。”
阿东婆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松散开。
她重新靠回轮椅背上,肩膀微微舒展,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坦然。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芸司遥道:“眼神。”
机器人眼神的空洞和僵硬,无论怎么隐藏,只有接触过拟人化的仿真机器人才能察觉。
芸司遥原本只是怀疑,阿东婆的反应坐实了她的推断。
“我曾经是人,死了,便被做成了机器人。”阿东婆声音缓慢,道:“我得到了永生,有什么不好的?”
芸司遥眼睫微动,面容冷淡又漠然。
她对这些陈年旧事本就无意探究,也对她的私事无甚兴趣。
阿东婆咧开嘴,慢慢笑起来,“机器人的寿命无比漫长,而你只有短短几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你真爱上了一个死物,随着岁月的增长,你老了,走不动了,可你的爱人依旧年轻、英俊,容貌不发生一丝变化……”
“你们走在街上,没人会把你们当成情侣,而是母子。他们会夸赞你的爱人孝顺,带着老母亲出来散心,你听见了,或许会辩驳,他们会面露诧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常理的怪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枯瘦的手指抚在轮椅上。
“当那些异样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时,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你们之间隔着的是天与地的沟壑——”
“你在慢慢走向终点,而它永远停在起点,不发生任何变化。”
“到了那时候,你真的不后悔现在的决定?”
芸司遥抬眼时,目光平静得像未起波澜的深潭。
“后悔与否,取决于‘现在的决定’是否让当下的我觉得值得。”
芸司遥道:“我不想销毁它,这是我此刻最明确的想法,我认为值得,便不会后悔。就像你选择成为机器人,是你在生死之间权衡后的答案。”
“你得到的永生,和我可能拥有的几十年,本质上都是各自的选择。”
她声音清浅,透着冷静。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爱上阿成,在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我会亲手杀了它。”
芸司遥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私。
她会给阿成换上新的皮囊,在她生命终结前,拉着它一起死。
这就是她的决定。
阿东婆没有立刻说话,枯瘦的手指仍停在轮椅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
她垂着眼,浑浊的眼珠在松弛的眼睑下缓慢转动。
半晌,阿东婆才将自己的药收了回去。
“你确定不需要这第三瓶了?”
芸司遥道:“不必了。”
她直起身,站姿笔挺,目光落在阿东婆身上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冷。
“你不是说过么,它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得由我来教。教会了,它才能真正明白,在人类社会里该怎么生存。”
她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阿成最后能成个什么样的仿真人,是我说了算。它会变成什么样子,说到底,也全在我。”
阿东婆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停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两茬。
她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苍老而沙哑。
“……太晚了。”
阿东婆抚摸着怀里的仿真娃娃,声音很轻,“就算你只喂了一瓶,也来不及了。”
她看出芸司遥兜里还有一瓶没有开封的药剂。
芸司遥眼皮一跳,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来不及?
芸司遥:“什么意思?”
阿东婆道:“有些损伤一旦造成,就像摔碎的瓷碗,再怎么想补,裂纹也早已经刻进骨里。”
“仿真人被溶解了器官零件,又怎么能被救回来呢?”
阿东婆推着轮椅扶手,慢慢转身。
轮椅轱辘碾过地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
“既然你用不上这药,我就把它拿回去了。”
轮椅前轮越过门槛的瞬间,她又补了一句。
“希望我们往后没有机会再见面。”
“……”
那两瓶药不是“过渡”,不是“缓冲”。
而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
ps:结局he,he,he,真的he,好结局,就是稍微波折一点点更好看哇,还能让女主认清自己。
第294章 阴暗疯批机器人将我强制爱了(29)
阿成正站在灶台前炖着鸡汤,瓷勺碰到锅底发出轻响。
忽然,它右肩猛地一沉,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瓷勺“当啷”掉在地上。
阿成顿了顿,弯下腰,若无其事的换了另一只手捡。
它将瓷勺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面容平静。
房子里的厨具很少,摔坏了做饭会更困难。
芸司遥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它垂着的右手上。
阿成背对着她搅动着勺子。
它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往常无数次那样问:
“饿了吗?再等两分钟就能盛了。”
它的声音听不出异样,连眼神都和平时一样温和。
只有它自己能清晰地听见体内传来的、零件崩裂的轻响。
那是它身体里器官和机器零件缓慢溶解的声音。
“……”
芸司遥坐到了桌边,道:“你的身体能支撑多久?”
阿成一愣。
芸司遥直截了当道:“我给你下了药,按照你的身体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阿成放下手里的瓷勺。
锅沿的热气模糊了它的侧脸。
“……很久。”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冒泡,香气漫出来。
芸司遥看着它,从刚才开始,它就用着左手拿东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它的手腕。
触感诡异的软和空。
阿成迅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向后退了几步,却差点撞翻灶台上的鸡汤。
芸司遥:“你骗我。”
“我不知道,”阿成动了动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芸司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成盯着她,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
它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什么办法?”
芸司遥没说话。
阿成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极淡的、近乎茫然的试探,“你要救我吗?”
药是她下的,也是它主动喝下去的。
芸司遥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在回答之前,她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阿成。
芸司遥咬字清晰,声音冷冽而平静。
“住在我楼上,那个叫谭建平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阿成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久到芸司遥以为它不会回答,才听见它低声开口。
“不是。”
芸司遥依旧是冷淡的模样,可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悄放松了半分。
阿成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的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黑,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只有机械特有的、近乎凝滞的冰冷。
这是它和人类唯一能看出的差别。
“我的眼睛,可以通感整层楼的机器,包括监控。”
“所以你看清凶手了?”芸司遥追问。
阿成看着她,墨黑的瞳仁似泛着亮光。
“为什么当时不说?”芸司遥道:“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
“刚激活时,我对记忆模块和机械感官的掌控力还不稳定。”阿成望着她,漆黑的瞳仁里似有微光一闪。
“那时候我没有具象化的‘眼睛’,也没有自我意识,只能像接收杂音一样,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连画面里的人在做什么,都分不清。”
它垂眸看向锅里翻滚的鸡汤,声音轻了些:“你问起楼上的事,我只能说‘不知道’。连人是不是我杀的,我都没法确定。”
所以它那时提到了楼上被分尸的住户,却在芸司遥追问时,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的记忆也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