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人类的生日,是不是很重要?”阿成的声音很轻。
  芸司遥顿了顿,转过头看它。
  “那天在车里,”它又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我听见他说,你生日就快到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梁康成了。
  芸司遥:“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在她昏迷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生日就已经过了。
  阿成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它发梢,像结了层薄霜。
  过了不知多久,它才低声开口:“那……去年的生日,有人给你买蛋糕吗?”
  芸司遥:“我已经很久不吃蛋糕了。”
  阿成道:“今天我去镇上,看别的人类过生日,都是有蛋糕的。”
  芸司遥没再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成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角。窗外有虫鸣漫进来,衬得房间里格外静。
  过了会儿,它忽然坐起身,轻声道:“他们还插蜡烛,一根一根数着点,点完了就闭眼许愿。”
  阿成微微歪着头,发梢的月光跟着晃了晃。
  “为什么要许愿?愿望会在生日的时候实现吗?”
  “不会,”芸司遥说:“愿望从来不是用来实现的,只是把心里装不下的寄托,在心底说一遍而已。”
  阿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原身家庭还算幸福。
  芸司遥从小因为体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
  家族企业有长兄继承,她只需要当个富贵闲人。
  不用太优秀,也没有任何压力,好好活着就行。
  “蛋糕上还有水果,”阿成又补充道,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个模糊的圆,“红的绿的,堆得高高的。人类好像都很喜欢。”
  芸司遥:“嗯。”
  阿成:“你想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芸司遥缓缓睁开眼,转向阿成的方向。
  阿成却不继续说了,它从兜里掏出一块表,是当时梁康成送给她的。
  “这是别人给你送的生日礼物。”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了想,还是该还给你。”
  芸司遥看着那块表。
  阿成给她重新戴在了手腕上。
  它爬上了床,将她抱在怀里。
  “我不喜欢这个,但这是你的生日礼物。他们说生日礼物要自己收着才好。”
  芸司遥没有说话,她心口突然就沉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似的沉。
  芸司遥的视线落在空了的牛奶杯上,杯壁上残留着淡淡的牛奶痕迹。
  刚激活时,它的声音还有明显的机械杂音。
  到了现在,它的声音和正常人已经没有了区别。
  “我喜欢这样和你一起生活。”阿成说这话时,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每天能看见你醒着,能跟你说说话,就很好。”
  芸司遥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抬手,把手腕上的表解了,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睡觉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成。
  床单的触感明明和往常一样,此刻却像有细小的刺,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刚才被阿成触碰的皮肤,此时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阿成就那么看着芸司遥的背影,一动不动。
  “晚安。”它说。
  “……”
  芸司遥梦到自己被数不清的枯枝缠住。
  那些仿真娃娃将她包围,瓷白的脸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不要走……】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淌下暗红的血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要离开……】
  它们往前涌的势头越来越猛,塑料关节碰撞着发出“咔哒”声。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芸司遥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凉得发腻。
  “呼……”
  芸司遥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睡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房间内一片寂静。
  她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床单。
  芸司遥僵了一下,转头,身侧的位置空着。
  阿成不见了。
  她在原地坐了几秒,忽然听到指甲抓挠在墙壁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什么在拼命挣扎。
  “沙沙……沙……”
  芸司遥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向声音传出的位置。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隔壁是一间空房间,什么都没有。
  透过虚掩着的门,芸司遥看到阿成蜷缩在那里。
  它背靠着墙壁,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指节已经磨得通红。
  “呃……”
  阿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它很痛苦。
  几道深深的抓痕从墙角蔓延到木质地板。
  木屑簌簌地落着,像被什么东西发疯似的刨过。
  “痛……”
  芸司遥微怔。
  它的身体像个被点燃的容器,器官在里面灼烧。
  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它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阿成脊背弓得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鸟。
  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缝几乎要嵌进肉里。
  “痛……”
  芸司遥站在门口,指尖冰凉。
  痛?
  为什么会痛?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阿东婆骗了她。
  那些“机器人不会痛”的说辞,全是假的。
  机器人是会痛的。
  眼睁睁看着身体被腐蚀溶解,怎么可能不会痛。
  它会恨吗?
  芸司遥看着它的痛苦、挣扎、呻吟。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
  是怜悯,是同情,还有更沉的、带着点锐痛的情绪。
  芸司遥忽然想起刚见到阿成时场景。
  她只把对方当成一个玩具,一个供她消遣的替代品。
  阿成的失控让她警惕。
  它变得越来越像人,可这“像人”的地方,恰恰是最让她忌惮的。
  她总下意识提醒自己“它是机器人”。
  当事情出于掌控,最好的方法是销毁。
  可阿成痛到浑身发抖时的模样,总在脑海中回荡。
  它五指抓挠地面,根根断裂。
  那是活生生的痛苦,不是虚假的,由程序模拟的动作。
  阿成不是一具冰冷而僵硬的机器。
  它有自己的情感,有着对“活下去”的本能渴望。
  她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你的善和你的恶都不够纯粹,所以才会痛苦。】
  只是销毁一具机器人,她都会犹豫,都会摇摆不定。
  芸司遥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吹散了心里积了很久的雾。
  怪只怪她善的不够纯粹,恶的不够彻底。
  她根本没放第二次药。
  那两杯牛奶里面,什么都没有。
  芸司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几乎一夜没有睡,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咚咚”
  房间门被敲响,芸司遥听到了轮椅转动的声音。
  阿东婆推着轮椅停在床边,膝头的木托盘上放着个黑色药瓶。
  芸司遥坐起身,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有些哑。
  “你骗了我。”
  阿东婆道:“我骗了你什么呢?”
  芸司遥道:“你说它不会有任何痛苦。”
  阿东婆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笑起来。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连下巴上松弛的皮肉都跟着颤。
  “既然你都不要它了,它是痛还是不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东婆递过来最后的药,是黑色的。
  “让它喝下第三瓶,你就能离开了。”
  芸司遥没接,道:“现在就让我走。”
  “你走不了的。”阿东婆把药瓶收回托盘,轮椅轻轻转了半圈,“你该比谁都清楚,阿成不会让你走。”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引线。
  芸司遥憋了几天的情绪彻底炸开。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阿东婆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那么好脾气一直被你们耍的团团转,它愿不愿意,是它的事。”
  她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走不走,轮不到一瓶药来决定。”
  阿东婆没有计较小辈的无礼,反而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在乎它?”
  阿东婆说:“它只是一台机器啊。机器人又不是人类,它禁锢了你的自由,你不爱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摧毁它。”
  芸司遥眯了眯眼。
  阿东婆从托盘里拿起那个药瓶,道:“你看,多简单。只要让它喝下去,没有人再能阻拦你,它那么听话,你就算不伪装,它也会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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