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阿成抬眼看她。
  “况且我说了,你不会信我。”
  芸司遥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你现在可以说。”她道:“不管我信不信,你先把看到的说出来。”
  阿成漆黑的瞳仁凝望着她。
  芸司遥迎上他的视线,道:“你说了,我才能判断自己该信还是不该信。”
  阿成唇微动,每个字都吐的很慢。
  “梁康成。”
  它忽然歪了歪头,脖颈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视线却像钉在她脸上,专注得有些诡异。
  “是梁康成。”
  芸司遥垂在身下的手猛地收紧,眼神几不可察的波动了下。
  阿成说出“梁康成”三个字时,她并没有多意外。
  这名字早就在心里盘桓了许久,只等一个契机被说出口。
  梁康成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不合理的接近、热情、房间里的摄像头,车后座的折叠小刀,还有他温和皮囊下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阿成问道:“我没有证据,你要找我要证据吗?”
  芸司遥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这是她以前说过的话。
  “不用,”芸司遥放下手,道:“继续说吧,他是怎么杀的?”
  她没有质疑,没有停顿,而是顺着阿成的话往下问。
  阿成的喉结动了动。
  “他离开那天,在楼梯间碰到谭建平——那人手里攥着你房间的备用钥匙,想偷偷潜进去。”
  它顿了顿,漆黑的瞳仁里映出芸司遥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有些阴森诡谲。
  “……梁康成从背后按住他,左手钳住他后颈,右手握着小刀。在他张嘴呼救前,用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血溅到了楼梯扶手上,红得发黑。谭建平没立刻死,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声,手脚在地上乱蹬……”
  阿成停顿了一瞬,漆黑的眼珠微亮,似乎在调取着什么记忆,声音平静而低沉。
  “等谭建平快挣脱时,他才把刀子插得更深。”
  “他发现了角落的监控,抬头对着镜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看清了他的脸。”
  阿成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种实录般的冰冷。
  “他把监控拆了下来,后面的事,我就看不到了。”
  阿成看着她,道:“他的脸和我重叠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沾血的画面,是‘他’做的,还是‘我’做的。”
  它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现在。”它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是信我,还是信他?”
  “我信证据,”芸司遥深吸一口气,道:“摄像头、车后座的刀,还有你说的监控,这些加起来,至少能让我觉得,该怀疑的是他,而不是你。”
  她虽然没有明确说信了阿成的话,却把话递得很明白。
  它盯着芸司遥的侧脸看了两秒,漆黑的瞳仁里那点亮光微闪。
  两人说话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春花从门口溜进来,叽叽喳喳道:“哇!芸芸你今天来得好早,我本来还想去卧室喊你,结果发现你不在,原来你早就来了!”
  两人止了声。
  春花围着灶台转了半圈,鼻尖几乎要碰到砂锅。
  “好香呀,今天中午喝鸡汤吗?有没有我的份,我好久没见过人类的饭菜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把方才沉郁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芸司遥紧绷的肩线微微松懈,她看着春花那副馋样,有些好笑。
  “你又吃不了,盛了干什么。”
  春花立刻凑到她身边,“我能看着你吃也好呀,闻闻香味也行!”
  阿成转过身,伸手将灶火拧灭。
  砂锅底下的余温还在蒸腾,它盛了两碗鸡汤放在桌上,然后抬起脚,对着春花的方向轻轻一踹。
  春花“呀”地一声,向后滑了好几米远,转瞬到了门口,“你干什么——!你你你别太过分了——!”
  阿成没理它,抬手“咔嗒”一声带上门,将外面的叫嚷隔在另一头,然后转头对芸司遥道:“吃饭吧。”
  芸司遥听着门外春花的大喊大叫,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鸡汤,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无奈。
  “你怎么欺负人?”
  阿成纠正,“它不是人,我是。”
  顿了顿,又补充。
  “我没有欺负它。”
  芸司遥挑了下眉,没再接话。
  用完饭,阿成说要去取样东西,转身出了厨房。
  “……”
  别墅最顶楼。
  鲜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楼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咯吱——”
  阿成走上去,鞋子踩在木质台阶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它在顶楼走廊尽头停住。
  抬手,按在一扇布满锈迹的把手上。
  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门就“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一股混杂着潮湿与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墙上的景象。
  房间深处的矮柜上,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玻璃面蒙着层灰翳。
  是阿东婆的照片。
  黑白的,她嘴角咧着个极深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是一张遗像。
  阿成视线扫过那张遗像。
  “你赢了,阿成。”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阿东婆推着轮椅转过身。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嘴角的皱纹堆成沟壑。
  “她选择了你,是你赢了。”
  阿成沉默着走过去,弯腰拿起她膝头那瓶黑色的药剂。
  玻璃瓶身冰凉,标签早已模糊,只有封口处还完好。
  这是它让阿东婆给芸司遥的。
  不论是它的生死,都由她一人决断。
  什么样的结果,它都会接受。
  阿东婆笑了笑,“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了?”
  阿成:“我本来就是死物。”
  阿东婆忽然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她选择了你,你又怎么会死呢。”
  阿成抬起手,按在了她后颈那块不起眼的金属凸起上,“你确定要我永久封存你吗?”
  “当然,”阿东婆叹息一声,“我活得够久了,看着亲人朋友各个离我而去,早就没了念想。你把我从待机模式唤醒,我也不过是看着你们年轻人折腾,最后再帮一把罢了。”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膝头:“封了吧。”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阿东婆脸上的最后一点神采瞬间褪去。
  她眼睛还半睁着,却再没了焦点,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声垂落。
  轮椅在原地微微晃了晃,便彻底静止在阴影里,和满室的霉味、灰尘融成了一体。
  阿成垂下眼,低声道:“睡吧。”
  它直起身,转过脸看向窗外。
  枯枝上绑着的仿真娃娃全部掉了下来,滚在了地上。
  窗外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先是有几点冰凉的雨珠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很快就连成了线。
  雨水将娃娃打湿,缓慢的掩埋在土壤中。
  雨还在下,但空气里那股凝滞的死寂已经散了。
  在阿东婆彻底静止的那一刻,这里与外界连接的开关,被彻底打开。
  “啪嗒”
  芸司遥将窗户关上,阻绝了雨水。
  她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去而复返的阿成。
  阿成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在桌上,道:“拿走吧。”
  芸司遥低头一看,居然是她的手机。
  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看起来还能用。
  阿成:“之前被我弄坏了,现在修好了,应该还能用。”
  芸司遥拿起手机。
  电量充足,她刚一进入界面,几十个电话就涌了上来。
  有她父母、兄长,还有同事……
  芸司遥:“你刚刚说要去拿的,就是这个?”
  阿成应了声,正要往前走,膝盖突然打了个趔趄。
  它的膝盖终于撑不住身体。
  “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阿成!”
  芸司遥放下手机,快步冲过去弯腰想扶,指尖刚触到它的胳膊,就察觉到手下一片绵软。
  “你怎么了?”她试图将阿成半扶起来,可它上半身重重压下来时,她根本撑不住,只能任由它重新靠回自己怀里。
  阿成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只传出极轻的“滋滋”声。
  芸司遥感觉到它身体在微弱的抽搐,眼眸里的神色逐渐黯淡,最终变得机械,僵硬。
  春花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
  “芸芸!发生什么事了?!”
  芸司遥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它,她道:“小花,你帮我一起搬,把它先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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