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昨夜的伏击点月亮湾,如今已变成一座水陆要塞,新增的鹿角砦与箭塔彻底封死了由水路突袭的可能。就连下游佯动的区域也新建了数座哨塔。蔡袤不仅挫败了她的奇袭,更吸收了她的战术,反过来完善了自己的体系。
这是令人窒息的周密与稳健。
宫扶苏立于她身侧,面色凝重,“每座营垒,每条壕沟,每一处哨塔的位置,都是算出来的。蔡袤算准了我们会从哪里来,算准了我们会用什么方法。”他低声道,“师姐,这太像观中舆图室里……萧道陵的沙盘推演了。”
王女青放下望镜,“这本就是我大梁兵学正统。蔡袤久经沙场,将操典运用到极致,不足为奇。”
“不只是极致,”宫扶苏不甘,“这是将我们所有可能的奇,都预先算尽了。蔡袤这套打法,就是为了克制我们。萧道陵也从不给人留下任何侥幸。”
王女青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波涛汹涌。
宫扶苏说得对。这并非简单的战术相似。大梁的军事教育,源于崇玄观的严苛训练,旨在培养能驾驭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指挥官。然而在这套体系中,也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种,便是如她和扶苏这般,崇尚机动穿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黄龙的奇道。另一种,便是蔡袤眼前所展现的,先立于不败之地,步步为营,算尽敌我,以堂堂之阵碾压对手的正道。
这两种风格,本无高下之分,却因人而异。而将正道发挥到极致,甚至将其化为近乎无情法则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让她和宫扶苏感到心悸的,并非蔡袤与萧道陵有所勾结——这绝无可能,而是他们共同代表的沉稳与严苛,以及将一切变数都计算在内的意志。这足以将所有灵感与奇谋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握着望镜的手微微收紧。
汉水对岸的杀气与喧嚣在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崇玄观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洒下。
崇玄观的舆图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房间。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以彩沙与木石塑造,纤毫毕现。
年少的王女青刚刚指挥着代表自己的红色小旗,完成了一次天马行空的穿插,切入了代表中军的玄色主力侧翼,吃掉了萧道陵的两翼骑兵。她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看着满脸严肃的萧道陵,眉梢高高挑起。
萧道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沙盘上。
他平静伸出手,将沙盘一角代表预备队的几枚黑棋向前移动了三寸。
仅仅是三寸。
王女青笑容瞬间凝固。那几枚看似闲置的棋子,随着这三寸的移动,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后续的进攻路线,并与中军主力形成反向包围圈,将她困死。
“兵者,算也。”萧道陵对她说,“你看到的是一步之奇,我看到的是十步之险。真正的万全之策,是让敌人无奇可用,无险可守。这,便是正。”
王女青看着沙盘,垂头丧气。
“我不去了,”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没有力气去演武场了。”
演武场,是她最不喜欢的体能训练课。
萧道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这是一个沉默的邀请。
王女青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轻易地将她背起,宽阔的脊背坚实温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出舆图室,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向演武场的方向。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脚下是承载着千钧之重的未来。
阳光透过廊下的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王女青趴在他的背上,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皂角的洁净、松墨的清苦、檀香的沉静和霜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他的复杂味道,让她无比安心。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他行走时肌肉平稳的起伏,嘴角忍不住上扬。
“师兄,”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小声说,“我最近每天都没有力气。皇后说,长大成为女郎就是这样,会经常没有力气。这是独属于女郎的不幸。”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骄傲,“但皇后又说,即便如此,我也是被神明珍爱的孩子。我身负大气运和大神通,我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你。”
“你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我。”萧道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迟疑,在空旷的回廊里带上空洞的回响。
“但我并不想比你厉害,”王女青晃了晃腿,像个孩子,“我可不想背你。你太重了,不像阿渊,我掀翻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别欺负他。”萧道陵无奈道。
“我不曾欺负他。他愿意与我跳舞,不像你总躲着我。我有人玩耍,开心极了。只是,他总是一副贵公子做派,我忍不住恶作剧。永都的贵女们都喜欢他,她们为何不喜欢你?我很生气。”
萧道陵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得王女青心里一颤。
“你不要伤心了。”她搂紧他的脖子,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我为神明所爱,便是你也为神明所爱。你不需要来处,你背着我,往前走就好。”
“背一两次可以,多了就不行了,”萧道陵说。他脚步不曾停下,声音却仿佛来自远方,“你知道原因。”
“可是师兄,我最喜欢你了。”她的告白直接而热烈。
萧道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节奏。
“你不会永远这样,”他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回廊,“你终将远离我。”
“我为何会远离你?是因为,你经常板着脸不理我,还是被真人逼迫杖责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很久之后,才轻轻说道:“你长大就知道了。”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汉水上空的风重新变得冰冷。
王女青放下望镜,眼前的汉水防线在她眼中已不再是蔡袤的军阵,而是萧道陵亲自布下的军阵。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他无法被模仿的风格。
她下意识将手按于胸甲。里面,是那封被泪水浸润过的信。
第59章 渊渟岳峙
自月亮湾夜袭后, 汉水两岸的战局陷入了沉重胶着。
奇袭的路径已被蔡袤封死,任何取巧的念头在其预判与周密面前都显得无力。王女青不得不收起锋芒,转而采用最正统也最考验韧性的战法,试图在铜墙铁壁上磨出裂痕。
她加强了正面压力, 不再寻求单点突破, 而是沿整个北岸战线轮番派遣精锐, 对蔡袤的各个前沿营垒发起持续的试探性攻击。重步兵方阵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次次逼近对方的壕沟栅墙, 丈量每一处防御节点的强度与反应速度。
同时,更具攻击性的工程作业被启用。在下游多处看似不可能登陆的崖壁之下,工兵们冒着箭矢,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构筑小型栈道与立足点,哪怕只能输送数十人上岸, 也期望能牵制敌军兵力。在上游,针对月亮湾失败后蔡袤加固的防御, 她采取了更复杂的策略, 不仅佯动建桥,更辅以多次小股部队的真实登陆突击, 迫使蔡袤必须维持该区域的重兵布防, 无法轻易调动。
技术手段也被运用到极致。随军的能工巧匠被集中起来改造弩车, 增大了射程, 将燃烧物抛射到敌军更纵深的营区;大量制作并施放了孔明灯与风筝,干扰对方望楼的观察;还再次尝试了坑道作业, 但目标不再是某座营门, 而是选择更隐蔽的方位,挖掘至其营垒下方的水源处进行破坏。
虚实之道亦未被放弃。白日里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摆出大军即将全面强渡的架势;入夜后,则派出无数小队,乘轻舟快艇多点渗透,或焚烧其水际障碍,或狙杀其巡逻哨兵,令北岸守军彻夜难宁。
可以说自月亮湾之败后,王女青已将所能调动的资源,所能想到的正奇战法,全部淋漓尽致施展。她不断变换攻击的节奏、重点与方式,试图在这漫长的对峙线上找到哪怕一丝被忽略的弱点,诱使蔡袤犯下错误。
然而,结果令人无力。蔡袤的应对永远精准高效,兵力调动恰到好处,预备队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段。王女青的所有努力和力量都被深不见底的防御纵深与无懈可击的体系协同吸收殆尽。
数日下来,战线依旧僵持在汉水南岸。王师士卒疲态渐显,初时的锐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冲锋与夜袭中缓慢消磨。王女青立于帅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灯火与严整的营垒,心中明了,在蔡袤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急于求成的战术都没有意义。她此前倾尽全力的猛攻,不过是一次次验证了对方防御体系的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