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战报循汉水而下,送抵竟陵水寨。
此时的竟陵,战局也正处于对峙之势。
桓渊水师层叠围寨,数度强攻皆被撞回,连经济封锁亦未见寸功。只因守将窦充确非庸才,果断施行军管配给,厉禁私市,生生扼住了内溃苗头,更反手施计,佯作粮尽,夜半于上游虚立营火,布下疑兵,诱桓渊分兵阻截。
中军帐内,江水声隐隐可闻。
副将陈肃面带忧色,“公子,窦充此人狡诈,久峙恐生变数。”
桓渊道:“若他轻易败了,岂非无趣。”他看向舆图上竟陵水寨西北方的白沙洲,“此前种种,皆为佯动。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我的图谋,让他将所有心力都耗费在防备围城与弹压内乱上。如此,他最精锐的兵力,便被他自己锁死在主寨。”
“这便是我要的战机。”他转向陈肃,“白沙洲扼控上游水道,是窦充与蔡袤联络的最后命脉,也是他敢在此与我周旋的底气所在。传令:锐士三千,饱食厉兵。子夜三更,你亲率之,乘快舸逆流潜行,突袭登陆。舟上备足火油、霹雳炮。此战,我不要俘虏,不要缴获!我要的,是天明之前,那座沙洲被彻底抹去。”
“窦充必倾力来援。”桓渊又道,“我伏兵半渡而击,叫他援军尽葬江底。”
隐忍蛰伏,欺敌误判,而后在决胜瞬间,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不计代价,不留余地,雷霆一击。陈肃听得胸中气血翻涌,抱拳应诺:
“末将——得令!”
就在此时,樊文起自帐外疾步而入,将一卷来自襄阳的战报呈到案前。
桓渊展开细看,当读到“宫扶苏中箭负伤”时,指节收紧,眉宇间蹙起深痕。他沉默片刻,转向陈肃,“若我此刻离开,你有几成把握拿下白沙洲与竟陵?”
陈肃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必不负公子所托!”
樊文起却急急上前:“公子三思,此时不宜动身。”
桓渊抬眼:“为何?”
“大都督新挫,公子若亲身急赴,恐令她威仪有损,徒惹她不快。”樊文起压低嗓音,“何况,龙亢与洛阳皆盯着荆州。您若对大都督表现得过于关切,恐生猜忌。眼下还未到与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见桓渊动摇,樊文起近前半步道:“文起并非要公子坐视不理。问候与补给,皆可即刻驰援。只是,经历这些时日,公子应有所感悟,对大都督而言——”他话语微顿,斟酌词句,“您人未至而心意达,或许比您亲身前往,更合她所需。”
一旁陈肃闻言,猛地别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动。
桓渊眸中寒芒骤现,帐内气温骤降。
樊文起深揖:“失言了。”
话音未落,人已疾退遁走。
桓渊的信,连同大批伤药与补给,被送抵汉水南岸的王师大营。
此前,王女青刚给宫扶苏换完药,正与他商议明日部署。
宫扶苏道:“他竟未亲自赶来?”
他又看向被王女青看过一眼后就放到案上的信,“师姐,信上说了什么?”
王女青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他为何要赶来?”
宫扶苏一怔,低声道:“他说师姐你回不了永都。我又不傻。”
王女青道:“你不傻,但你想过我的心意,想过我的处境么?”
宫扶苏头回见她动怒,连忙道:“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我对这些事都不在意。”王女青问,“我为何会给你这种误解?”
宫扶苏道歉连连。
王女青道:“我累了。你回去罢。”
夜深人静,王女青独坐帐中,许久未动。
到月上中天时,她才重新展开桓渊的信。
桓渊的字一如其人,悍然之气跃然纸上。
“襄阳之战,所攻者非是蔡袤,而是兵法正道。勿要沮丧,静待我回援。”
——方才打开信,扫过开头,就又想合上。
忍着往下看。
“与我会师后,你将所有弓弩集中月亮湾,万箭齐发,彻夜不息。下游点燃全部火船,顺流而下,制造全军强攻之象。我将亲率两千死士,从陆路绕行三十里,强渡云石滩。那里水流最急,崖壁最陡,蔡袤绝不会料到我在那里登陆。
“登陆后,以三波突击为序,不惜代价撕开缺口。抢占滩头后,不留后路,不设预备队,全军只带三日干粮,多备钩索与爆破之物,沿山脊线直插襄阳西面真武山。一旦拿下制高点,立即燃起三堆烽火,并以响箭为信。
“届时,蔡袤腹背受敌,军心必乱。你见到信号,立即发动总攻。此战不计伤亡,不要轮替,不要保留!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拿下襄阳!”
营帐被风扯动,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固定帐篷的绳索在风中震颤,带动铜环一下一下敲打木桩。一声叹息后,继续往下读。
“若你觉此计太险,还有一策:继续对峙,待我拿下竟陵后,率水师主力与你合围。但至少要等半月,届时蔡袤的防御只会更加完善。
“依我之见,伤亡在所难免,唯胜利可慰亡魂!
“我知你心,此次攻蔡袤,便是攻萧道陵。你如此想法,令我心喜,或可既往不咎。扶苏受伤一事,我亦获悉。卫氏于你,意义非常。日后得空,我必将他训为雄鹰,免你忧愁烦恼。其余诸事,待我归来,一并解决。”
远处营地篝火被风压得低伏,火光随之明灭不定。巡夜士卒的脚步在风声间隙里时远时近,甲胄的金属搭扣偶尔相碰。更远处,汉水流动之声隐约可闻,长风穿过芦苇荡。信已读完,折好放回。伏在案头,心力交瘁。
次日,中军大帐,众将齐聚。
王女青下达军令,全线停止攻击,转入防御。
帐内一片哗然,众将面露不解。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汉水两岸的战场移开,投向荆州腹地。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的战场不止在汉水。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蔡袤的正道,守得住军阵,守不住军心,更守不住荆州士族贪婪逐利的本性。”
她略微停顿,“传令下去:其一,各营垒深沟高垒,多布疑兵,做长期困守之象,让蔡袤误判我方已束手无策。其二,军中熟悉荆襄商事、河运关税的文吏参军,即刻集中至中军,厘清蔡窦联军背后,究竟是哪几家在为他们输血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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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桓渊搁笔,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信,反复品味了片刻,嘴角勾起弧度。
桓渊:(心声)完美。不仅给出了破敌奇计,还顺带安抚了她那点脆弱的胜负欲。
樊文起:(在一旁欲言又止)公子……您真把“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写进去了?
桓渊:(挑眉,志得意满)有何不妥?她读到此处,定能感受到我如海般的胸襟。
樊文起:(抹汗)那……关于宫小将军的部分呢?
桓渊:(轻嗤一声)我连她最头疼的麻烦都接手了,要把那雏鸟训成雄鹰。我大包大揽,她读信时,怕是要被感动得落泪。
桓渊:(起身,看向帐外汉水,神色温柔又惆怅)文起你说,下次见面时,她会是冷冰冰谢我,还是会靠进我怀里?
樊文起:(沉默片刻,诚恳道)公子,文起觉得……您还是先把竟陵打下来比较稳妥。
第60章 血脉贲张
桓渊自上一封信送出, 便再未得到王女青的回音。他按捺住性子,将全副心神投入竟陵战事。此前种种围困与袭扰皆为佯动,只为诱使守将窦充将最精锐的兵力牢牢锁于主寨内。真正的雷霆一击,在三日前的无月之夜发动。
依桓渊军令, 副将陈肃亲率三千锐士, 乘快舸逆流潜行, 以霹雳炮与火油奇袭了扼控上游水道的白沙洲。此地乃竟陵命脉,窦充的底气所在, 防备虽有,却绝未料到桓渊会不计代价,以如此决绝之势行毁灭之举。沙洲守军猝不及防,在震天动地的爆炸与烈焰中迅速溃败。待窦充惊觉中计,倾力派出的援军又在江心被早已埋伏多时的桓渊主力半渡而击, 尽数葬身鱼腹。
命脉一断,援军被歼, 竟陵水寨顿时沦为死地。桓渊舰队随即发动总攻, 付出些许代价后,一举攻克竟陵, 将窦氏势力彻底清扫出汉水。窦氏水军残部惊惶退守江夏, 却发现韩宁的兵锋早已等在那里。
而竟陵之战之所以惨烈, 亦因窦氏主力寄望于位于长江干流的江夏水师大本营。遵照司马复的军令, 韩宁率五十艘战船对江夏发起猛攻。江夏乃汉水入江咽喉,窦氏在此经营数代, 壁垒森严。韩宁所部虽未能在三日内将其攻破, 却以悍不畏死的攻势,将窦氏的楼船主力牵制于长江,使其自顾不暇, 断绝了其逆流增援汉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