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司马寓,“反正,我绝不与旁人成婚!你们若逼我,我便一走了之,现在就走!您当我做不出来吗?当初我能为韩小郎逃出宫中,引爆永都之变,今日我也敢撂挑子,让相国您自己指挥东出!”
  “你个狗东西!”
  司马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我要不要给你立个贞节牌坊!”
  “你不要咒我的青青!”司马复骂回去,“你要咒她,我就咒你!反正你比我早死,我让太子给你上恶谥!你这个对国家不忠的老贼!”
  “你……”
  司马寓指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
  一直沉默的司马楙起身,快步挡在两人中间,先是对司马寓深深一拜,“父亲息怒。”又转身,双手按住儿子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不得对祖父无礼。”
  司马复胸口剧烈起伏,与父亲对视片刻,暂时没有再说话。
  司马楙这才转向司马寓,声音温和恳切,“相国,复儿他是真性情。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对您与我如此敞开心扉,真正将您与我当作家人。就让复儿依靠我们一回吧。我们这一支司马氏,能百年不倒,不正是因为比旁支更重亲情吗?二弟他,我相信复儿也定会想办法接回的。”
  听了这番话,司马寓胸中的雷霆之怒缓缓抽离。
  但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长叹一声,“巴郡桓氏如能为我所用,打通益、荆、扬、交四州,大都督便真是理解了我与陛下的分歧,在为陛下与我所愿而争取。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巴郡桓氏背后是龙亢桓氏,永都怕是要再被碾过一遍。她的结局难料。”
  他看向司马楙,眼中满是痛惜,“你劝劝你儿子,回去后好生经营江东,早早忘了她,走出来吧。不要学你一样。”
  司马复站在一旁,听着祖父与父亲的对话,不予置评。
  等他们说完,他走上前,跪在司马寓面前,重重叩首。
  “孙儿只有这一个要求。联姻之事,您与光禄大夫担当。其余,孙儿万死不辞。还有,出荆州前,我承诺回去见她,届时还请相国代管军务数日。”
  说罢,他再次叩首,随即起身,扬长而去。
  第58章 棋逢对手
  王女青奉诏讨逆的檄文传遍荆襄九郡, 汉水两岸的秋风转为肃杀。鹿门山兵谏失败,天子诏书抵达,这击碎了荆州士族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庞氏、蒯氏等稍有远见的家族,在桓渊“首恶必究, 胁从不问”的警告下, 纷纷选择退缩自保, 坐山观虎斗。他们既畏惧王女青手中代表朝廷法理的黄钺,也忌惮蔡、窦两家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实力, 不愿再被裹挟进这场即将血流成河的豪赌。
  一时间,襄阳城内外呈现出诡异的平静。
  表面的退让之下,是更决绝的杀机。对于联盟的核心蔡袤与窦氏而言,他们已无退路。窦氏因荆江水师覆灭之仇,与桓渊和王女青有不共戴天之恨;蔡袤则在鹿门山被定性为阴谋兵变的首恶, 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这两家最顽固的地方势力空前团结, 收拢了麾下精锐的私兵部曲, 并裹挟了部分郡兵,组成了一支超过两万人的军队, 决心以襄阳为基石死战到底。
  王女青坐镇东津官渡, 与襄阳城隔江对峙。王师主力自蜀地东进的消息, 如同巨大的阴影, 笼罩在每一个荆州士族的心头。但自古兵法虚实相间,这更多的是攻心之战。她自永都出发, 其野战主力约为三万之众。如今蜀地初定, 人心未附,豪强賨夷仍盘踞各地,这支精锐主力大半已化为控制网, 撒向了益州广袤的土地,执行清剿、安抚、收编等一系列琐碎而必要的任务,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尽数东调。宫扶苏所率领的是其中的两万人马,但因需沿途确保粮道、弹压地方,其行军速度远比预想的要慢,此时仅有数千精锐星夜兼程抵达汉水前线。面对蔡、窦两家联军超过两万的亡命之师,双方的兵力对比依旧悬殊。
  这便是她选择在今夜渡江的原因。她力图在王师主力抵达前,以雷霆万钧的奇袭撕开蔡袤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制造混乱,为后续大军的围歼创造战机。这也是她最擅长的战法,以奇击正,以少胜多。
  汉水在月色下静默。
  夜半三更,王女青的军令如流水传递下去。
  下游二十里处,一支偏师大张旗鼓,战船冲撞江心,军士伐木声、呼喝声遥遥可闻,摆出次日便要强行搭建浮桥的姿态,此为佯动。
  而真正的杀招,藏于上游的月亮湾。此处水流平缓,岸线隐蔽,是王女青选定的突袭渡河点。她亲率飞骑与副将郗冲坐镇南岸高地,以为策应。渡江主攻的任务,交给了宫扶苏及其麾下两千步卒。
  “渡江之后,不得冒进,即刻构筑滩头工事,以为后继之基。”王女青道。
  “末将明白!”宫扶苏朗声应诺,战意昂然。
  数十艘木筏搭载第一批突击部队滑入江心。
  木筏悄无声息触及对岸沙洲,数百名士卒迅速登岸,在浅水中结成防御阵列。
  滩头之上,宫扶苏迅速判读着眼前的局势。对岸林中一片死寂,毫无军旅驻扎之象;斥候无回报,证明周遭并无伏兵。在他看来,这是敌军主力被下游佯动完全吸引后防线上出现的致命空虚。王女青稳守滩头的军令此刻显得过于持重了。
  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全军构筑工事,必将错失一举击溃敌军侧翼的良机。他看了一眼身后仍在渡江的后续部队,一个大胆的战术抉择瞬间成型。
  “前军随我,突击!”他语气果决,“穿插林中,直捣其腹心!”
  南岸高台上,王女青通过望镜看到代表宫扶苏指挥的旗帜正脱离滩头向林线方向移动,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冒进了!”郗冲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宫扶苏率领的先头部队踏上河岸即将冲入林线之际,一声凄厉鸟鸣划破夜空。这是军中用于示警的骨哨!
  陷阱!
  紧接着,一支响箭拖着焰尾冲上高空,在最高点炸开,将天地照如白昼。
  光芒亮起的瞬间,屠场赫然呈现。林中构筑了三层射击高台。林前遍布削尖的鹿角砦与层层叠叠的拒马枪阵。滩涂两侧的芦苇荡中也钻出了伏兵。
  刹那间,整片林线与两翼芦苇荡同时火把通明,地动山摇的战鼓声随之而起。
  “嗡——”
  无数弓弦同时震响,箭矢将宫扶苏的突击部队完全覆盖。先头部队瞬间被三面而来的箭雨打得抬不起头,后路又被仍在登陆的同袍堵住,顷刻间进退维谷,阵型大乱。宫扶苏奋力格挡,组织还击。一支冷箭从侧翼射来正中他左肩。
  王女青的声音在战鼓中响起。
  “飞骑前出,弓弩压制两翼,接应主将回撤!”
  “遵命!”
  飞骑如离弦之箭,三百强弓同时射向滩涂两侧伏兵,为江中同袍撕开生机。
  在飞骑的掩护下,江上的混乱得到遏制。郗冲亲自指挥木筏,顶着林中抛射而来的箭雨,强行冲向宫扶苏被困的位置。乱军之中,郗冲一把将血流不止的宫扶苏从人丛中拽上木筏,吼道:“撤!快撤!”
  已经登陆的部队在箭雨中失去了建制,嘶吼着退向木筏,后背暴露在敌军箭雨之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栽入江中,激起团团血花。
  一个时辰后,厮杀声渐平。突袭部队撤回南岸,清点人数,折损近三百,伤者更多。幸存者甲胄沾满泥水与血污,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与失败的屈辱。
  郗冲扶着宫扶苏来到王女青面前。宫扶苏脸色惨白,挣开郗冲,双膝跪地道:“末将违令冒进,致我军惨败,请大都督降罪!”
  王女青看着他的伤口,心中怒火与后怕交织。但她不此刻能发作。她伸手将他扶起,“此战之败,罪不在你一人,是我低估了蔡袤。胜败乃兵家常事。”
  然而,这次失败让她心惊。
  这证明蔡袤对她的奇袭路数有着充分的了解和预判。
  但这又是为何?
  次日清晨,王女青立于南岸高岗之上,手持单筒望镜,观察着对岸蔡袤的防线。一夜之间,昨夜的伏击阵地已然变貌。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座军阵,而是一个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的巨大防御体系。
  主营寨建在远离江岸的丘陵反斜面上,完美规避了来自南岸的直接窥探与可能的床弩打击。它的数座望楼却又建在山脊线上,俯瞰整片江面,将所有渡口的动向尽收眼底。从主营延伸出的是纵横交错的壕沟与栅墙,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将数个前哨营垒与暗哨据点天衣无缝地联结。每一处营垒的位置都恰好扼守住一处高地或渡口,与相邻的营垒形成交叉火力,不留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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