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指向夷陵以西一片水网密布的区域,狼牙湾。
“你说得对,五万大军绝无可能尽走水路。所以,司马氏从一开始要动的,就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两支。一支为明,一支为暗;一路在水,一路在山。这才是完整的锁江之计。”
她解释道:“正如你所料,龙船河只能容纳一支精锐先锋。我意,以一万五千人乘坐四百五十条沙船,构成水路兵锋。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栈道,是吸引窦豫注意力的诱饵。”
“其余三万五千人则为暗军。他们将在你桓氏向导的带领下昼伏夜行,翻越南岸群山秘密行军。他们的目的地和水路先锋一样,”王女青指向夷陵以西的狼牙湾,“此处,水陆两路会师。”
她话音落地,桓渊便顺着她的思路接道:“狼牙湾地处我桓氏腹地,水道交错,苇荡丛生,最利藏兵。你要我在此,为他们备好足以远航的舰队。”
“正是。”王女青颔首,“五十艘艨蟟,一百艘走舸,需配足军械。”她坦然直视他,“但这支舰队即便满载也仅能运送两万三千人,距五万之数尚有巨大缺口。”
“所以,阿渊,东进之策是水陆协同,分批转运。抵达狼牙湾后,司马氏将全军整编。最精锐的两万三千人登船,组成快速舰队直取建康,此为龙首。其余两万七千人组成龙身,沿江东进。舰队凭借速度优势,可在下游卸下兵员后逆流接应,分批转运陆路兵马。水陆互为犄角,方能万全。”
桓渊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此,为确保窦豫上钩,我会先集结一百五十条沙船,故意暴露踪迹,让他确信司马氏主力正分批渡河。我已在龙船河上游设下水闸,可保先锋船队航道无虞。”
“窦豫或许会动心,但他未必会全军压上。”王女青补充道,“他若只堵截龙船河口,主力仍游弋于宽阔江面,便不算全功。所以,阿渊,你需要向他献上合兵之策。你桓氏将前出至西陵峡上游,为他警戒背后,并堵死司马氏回撤之路。请他亲率荆州主力全数驶入峡内,以巨舰封死龙船河口,方能毕其功于一役。窦豫自负,见你愿为他屏护后方,头功由他亲手去取,此等安排正合他心意。”
闻此,桓渊指向兵书峡两岸高处,眼中闪过厉色,“一旦窦豫主力入峡,阵型集中于河口,便再无转圜余地。届时,我不仅会升起铁索锁死江面,更会令两岸弩阵同时发动,八尺弩箭扑击于千步之外,自上而下狙杀窦豫旗舰、舵楼与桨橹。弩箭洞穿船体之时,便是我上游艨蟟释放火船火箭之刻。秋日江风正助火势,百丈江面将烧光荆州水师。我的向导则在火起之时,分别引领水陆两路大军依计而行。”
计议至此,环环相扣,已再无半分疏漏。
随着大局已定,帐内的气氛松弛下来。
王女青直视桓渊,开出了最终的价码。
“此事耗费巨大,所需款项,我先行支付六成,以示诚意。你则需提供陆路大军所需的一切向导与前期补给,并确保舰队如期备妥。阿渊,你在此经营多年,封锁消息易如反掌。此节,我信你之能。”
她又道:“事成之后,四百五十条沙船及船上全部军械,在狼牙湾交接后,尽数归你。此外,待司马氏东归掌权,你今日所出必十倍获利。”
但桓渊并无情绪波动,只淡淡道:“荆州水师,一船不会出峡。”
计议已定,桓渊需亲笔书信一封,送予窦豫。
王女青将自己的主座让与他,亲自为他磨墨。
桓渊落座,执笔。
帐内只有两人,一站一坐,一磨墨,一悬腕。
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松烟混合的清香,以及她身上沐浴后极淡的气息。
信稿初成,王女青倾身细看,宽大的道袍领口垂落,一痕阴影如松荫覆雪。
“此处,措辞可再斟酌。姿态放低,能消其戒心。”
她提笔,在旁边写下几行字作为补充。
桓渊待她写完,对着那几行新字,静静誊抄一遍。
“阿渊的字,着实凶悍。”王女青看着誊抄好的信,“与你跳的舞一样。”她抬起眼,流露出真切的怀念,“昭阳舞被你改成那般,我当时,既震撼又感动。”
她的话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桓渊耳中。
帐内,新墨的松烟清香与她发梢未干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两股气息交织,仿佛一味药引。
桓渊目光所及,信上墨迹,案上舆图,铜制灯架,帐顶纹路,都在褪色,模糊。
唯有那段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铜鹤香炉中,火焰跳动。
昭阳殿前,御座上的帝后身影威严,仪仗肃立。
咚——
建鼓声起,沉重,缓慢,一记一记。
“秉金戈兮——镇四方——”
歌声古朴苍凉,乘着鼓声的间隙,宣告着皇家威仪。
他与她自两侧进场。
玄色礼服,窄袖束身,便于动作。
那是他一生中,少年气的鼎盛时刻。
他们的脚步、转身,与鼓点严丝合缝。
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有力量,只有控制,只有彼此。
舞至中段,执矛的舞者从四周走出,长矛平举,结成圆阵。
鼓点由缓转密,如急雨敲打在紧绷的皮面上。
“碎星辰兮——拓八荒——”
歌声在急促的鼓点中扬起,变得高亢入云。
矛阵收缩,杀气逼人。
鼓声愈发狂飙,歌声愈发激昂,催动着矛尖寒光。
就在矛阵合拢前一刻,他感到脊背传来温热触感,那是与她背脊相抵。
他们同时向外踏出一步,破开阵型。
他以臂格开长矛。
她侧身引偏锋芒。
两人夺矛在手,矛尾顿地,借力旋身,扫开围攻。
动作干净,衔接紧密,是千锤百炼的默契。
鼓声与歌声在他们最终定格的瞬间攀至顶点,而后骤然断绝。
四下一片寂静。
远处铜炉火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与她背靠而立,手持长矛。
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庄严,肃穆,亲密无间。
回忆的潮水退去,军帐内的陈设重新映入眼帘。
背脊相抵的触感余温尚存。
鼓声震动的心跳犹在耳畔。
帐内很静,只有墨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
桓渊发现,王女青的眼神也有些恍惚,显然也沉浸在同样的回忆里。
那一刻,她卸下了一些东西,露出了柔软的底色。
鬼使神差般,桓渊问道:“青青,还想一起跳舞吗?”
王女青的柔软消失了。
“我已很久没有跳舞。”她垂下眼帘,“诗歌和舞蹈,随着陛下的离开,都离我远去了。陛下大行时,我在场,但我当时已没有办法跳舞,只能吟诵。师兄独自舞戈为陛下送行,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
桓渊眼中的光随之熄灭。他微微后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谈正事吧。”王女青迅速调整了情绪,“阿渊,即便有你的信和我的行营文书,窦豫军中想必也会有人言说,恐其中有诈,当稳守为宜。”
“但求功心切者必占上风。”桓渊的声音也已听不出情绪起伏,“桓氏与荆州素有往来,他们会认为,此乃立功良机。”
“如此,他们出兵是一定的了。”王女青总结道。
锁江之计彻底讨论完毕,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为压抑。
桓渊起身,走到帐口,伸手掀起帘帐一角。
帐外秋风萧瑟,枯叶卷过地面。
他背对王女青,目光落在虚空处。
“三年前,我伯父觉得我身边太过冷清,送来些侍妾。”
王女青意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私事,但并未打断。
“我有近一年未曾回府。等我回去,发现后宅安静了许多。管家说,水土不服,病死了几个。还有些,因为口角纷争,自己想不开。人多,是非就多。”
桓渊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只有对麻烦的不耐。
“我让剩下的人每日去江边浣衣。从望江楼看下去,美人美景,倒也不错。但人还是在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了。”
他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凝视着王女青,眼神晦暗不明。
“剩下的这个,不一样,她很美。我让她跪在我脚边,她浑身的筋骨都是硬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抗拒,甚至是不屑。”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回案前,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茶盏。
“于是,我蒙上她的眼睛,用马鞭的握柄抬起她的下巴。我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颤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