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家族信了。叔父也信了,甚至觉得这是侄儿对他无上的倚重与信任,心满意足地领了洛阳守将之职。
但这不过是他以退为进的险棋。他看似是将关东重镇拱手相让,实则是为保住永都的最后一口气。京营不能姓桓,禁军不能姓桓。
这是一场悬崖之上的独舞。他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透支着自己的威信,消耗着家族的耐心,只为换取大厦将倾前片刻的宁静。
他在等,等一个能够亲手折断这棵参天大树的时机。那必将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清洗。届时,显赫百年的龙亢桓氏,连同他这个大将军,都将化为灰烬。
但这把火不能现在烧,现在的永都一烧即塌。此刻若动手,不过是匹夫之勇,只会让天下瞬间陷入群雄逐鹿的浩劫。
必须有一根新的梁柱立起来。
必须有一柄足够锋利的剑,带着赫赫战功与威望从外围杀回来。
只有当那个人在他倒下的时候,能稳稳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天穹,他才能放心地走上属于自己的不归路。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魏夫人走了进来。
“师兄,我方才见了阿弟,他已去京营上任。他让我一定代为转告,此生定不负大将军期许,不负真人教诲。”
萧道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久,他开口问道:“益州那边,可有消息?”
魏夫人愣了一下,摇头道:“未曾有。”
刹那间,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
萧道陵眼中的平静碎裂,极度的疲惫与失望浮现。
“那你每日在此,究竟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让你留在这里,不是让你养尊处优。她为何没有消息?是你送去的消息她不回,还是你根本就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训斥让魏夫人脸色煞白,她本能地后退半步,颤声道:“师兄,你府中戒备森严,我无从探听,也无事可报。”
“无事可报?”萧道陵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声音压抑着,令人恐惧,“大梁的大将军与骠骑将军音讯断绝,这便是最大的事。你是我与她之间唯一的声息,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想见到,国难当头?”
他停住脚步,“还是说,你玩忽职守?”
接着,他一字一顿,“是否是,西苑的虎贲郎,让你开颜解颐,忘掉了职责所在?”
这句话如同耳光,让魏夫人浑身剧颤。羞辱与委屈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你我婚约为假,我为何不能有自己的悲喜?为何不能与人言谈?”
“自由?在我这里,没有自由。”萧道陵沉声说。
“他身为虎贲,不知约束,违我军纪,我已军法处置。而你,”他俯视着她,“身为军人,不知大体,不分轻重。我不将你一同处置,已是念在观中的情分。”
“萧道陵,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为何不可以这样。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天下太平,四海升平?你除了知道蹴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魏夫人的声音被恐惧和茫然淹没,“不是说,益州已定?”
“你耳聋眼瞎。”萧道陵周身散发出威压与怒意。
“我告诉你,荆州即将开战,江东蠢蠢欲动,北方不出一年必生大乱。所有人都在奔走、战斗、流血、死亡。而你,你在这里安逸度日,抱怨没有自由。”
他眼中压抑着炼狱般的情绪,“所有人都不能退,不能错。所有人都身负千钧重担。而你,只觉得岁月静好。你扪心自问,对得起陛下吗?”
这一声质问,狠狠刺入魏夫人的心口。
“我不知道,是师兄你让我耳聋眼瞎!”
“好!”萧道陵说,“那么,收起你小儿女的心,从明日起,和你弟弟一起每日去京营操练。操练什么,进展如何,每日向我禀报!”
巨大的冲击让魏夫人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跪在了宣武帝灵前,接受着最严厉的审判。
她蹴鞠,是为了锻炼孱弱的身体,期望有朝一日能重返战场。
她与那虎贲郎也不过是数面之缘。
可在国家的危亡和同袍沉重的痛苦面前,她个人的悲喜与向往,渺小如同尘埃,甚至显得可耻。
她是个罪人。在江山倾覆之际,她是个只知私情的罪人。
她想拔剑自刎以谢陛下,可她连剑都没有。
许久,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遵大将军令。”
但就在她准备退下时,萧道陵紧绷的气势消失殆尽。
他用手撑住书案,才没有倒下。
“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不能在别处失态,只能在这里。”
他没有回头,维持着撑住书案的姿势,背影格外萧索。
“我是怕,怕我自己有负于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坦白,令魏夫人愣在原地。
之前的恐惧、委屈与自责,这一刻都化为了震惊和悲伤。
她眼前是一个快要被重担压垮的人。
“去京营吧。不是惩罚。”
这是萧道陵的最后一句话。
第52章 锁江之计
秋日向晚, 江风送爽。
桓渊独自一人,再入江州城外的王师营地。
司马复已启程返回成都,筹备大军东归事宜。
此番前来,桓渊只见王女青一人。
王女青似乎心情不错, 眉眼间有柔和的光, 一身宽大的束腰道袍, 愈显身姿窈窕。她应是刚刚沐浴过,发梢带着未干的水汽, 在充斥着汗臭与皮革味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惊心动魄。
桓渊环视一周,未见宫扶苏的身影。
“扶苏外出了。”
王女青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边将他引向中军大帐,一边随口说道。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中军大帐内,巨大的舆图铺陈于案。二人摒退左右, 并肩立于图前, 开始商议锁江之计的细节。
“依你我此前所议,于西陵峡之兵书峡段设铁索横江, 并非难事。”桓渊指着舆图上江面不足八十丈的险要处, “十二条熟铁索已备妥, 两岸石基也已筑成。我命人在崖顶暗室悬吊了十二枚万斤巨石作为坠锤, 连接江底铁索。”
桓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一旦发令, 斩断系索, 巨石坠落,江底铁索便会被万钧之力拽起。别说是撕裂艨蟟龙骨,便是楼船也会被这股巨力拦腰截断。”
话及此处, 他转向王女青,“但难处在于,荆州水师都督窦豫并非庸才。他熟知水文,不会轻易将主力置于如此险地。”
“他会的。”王女青将一枚令旗插在西陵峡东口,“利令智昏,更兼形势所迫。你以你的名义,持我兵符印信,邀其合兵共御司马氏。此乃国战,我以天子节钺为他背书,他没有理由拒绝。”
桓渊道:“窦豫生性多疑。他会问,为何是我,为何是此时。”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战机。”
王女青指向南岸一条隐于群山的支流,龙船河。
“近日汛期将尽未尽,利于大舰行动。”她指着龙船河与长江交汇处,“此处便是我们给窦豫的理由。这是司马氏东归的生路,也是窦豫的死路。”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三日后,司马氏的先遣营将乘三十条艑船在龙船河口显露踪迹,并会被荆州斥候侦知。阿渊,你的使者需告知窦豫,我部已侦得司马氏主力五万,因惧他荆州水师兵威,正大肆征用民船,欲趁此秋汛末段,借龙船河湍急水势,全军由此冲入长江,夺路东归。此乃瓮中捉鳖的良机。”
桓渊听罢,没有立刻回应。他绕着案台缓缓踱步,目光在狭窄的龙船河与宽阔的长江之间反复逡巡。许久,他停下脚步,断然摇头,“此计不行。”
王女青挑眉,“为何?”
“龙船河之结。”桓渊的声音低沉有力,“五万大军尽数由此通过,是天方夜谭。所需船只逾千,动静之大,窦豫岂会不疑?即便他不疑,船队绵延数十里,也绝无可能在伏击战的短暂窗口期内通过险道。此路,对五万大军而言,是死路。”
“还有远航之结。”他又指向夷陵以东的广阔江面,“就算我能将五万人送出峡口,又当如何?东去建康,水路千里。司马氏可有能承载五万大军远航的舰队?若无,他们乘坐……沙船出江,便是待宰羔羊。”
说到“沙船”时,他目光回到王女青脸上。见她并未对此表现出异议,他眼底的审视极快地隐去,嘴角甚至弯起一抹笑。
王女青并未察觉,只道:“阿渊,你看到的,正是此计的第二层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