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总是戴着耳机,沉着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有一次方静宜走近想打招呼,意外瞥见虞守笔记本电脑上扣扣空间的界面,熟悉的头像一闪而过。
  虞守迅速切掉页面,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她:“有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和你打个招呼。”方静宜莫名有些心虚,赶紧走开了。
  后来她从王子阔那里听说,虞守在校外和人合伙搞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程序开发和数据分析的活儿,好像还投了点钱在股市里,据说收益不错。
  王子阔感慨:“虞哥现在简直是拼命三郎,和我发消息都没时间。不过你看他换的那新手机,新电脑……啧,赚钱是真赚钱。”
  方静宜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亲眼看到的虞守瘦得厉害,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有些嶙峋,有几次在食堂遇见,虞守餐盘里的食物简直敷衍。
  三年担任班长的责任感蠢蠢欲动,她忍不住给虞守发去消息:【虞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个小时,虞守才回:【很忙。】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方静宜幽幽叹气。
  学习压力繁重,最近值得高兴的事不多。
  其中最让人高兴的,大概是邢宇菲决定报考海城大学的研究生,为此拿出了比高考时还要饱满的热情;另一件则是……严梦楠,如今应该叫她严骄了,她来海城已满一年,出落得愈发夺目,几次登上主流时尚杂志的内页,还收到过娱乐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两人约在一家精致的创意餐厅。严骄出手大方,拍着胸脯让方静宜随便点。
  方静宜笑着摇头:“你最该请的可不是我,是虞哥和鸣哥才对。”
  “哎,别提了。”说起这个,严骄也叹气,“虞哥不怎么回我消息。鸣哥那边更奇怪,他扣扣好像给别人用了,自称是他女朋友。可让她传话她也不传,电话打过去,也是那个女生。”
  方静宜眉头轻轻蹙起。
  严骄吸了一大口冰咖啡,继续道:“要我说,那搞不好就是个托。鸣哥大概是不想再跟我们联系了,才想出这法子。直接删好友总归太伤人。”
  “也可能只是……”方静宜迟疑道,“单纯不想再和虞哥有牵扯?可这……至于做到这份上吗?”
  严骄立刻凑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那两人关系僵持,又亲眼看着虞守过得魂不守舍,方静宜便没再隐瞒,将自己对两人的猜测,连同虞守近来的消沉状态,都说了出来。
  严骄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她当即一个电话打给王子阔,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挂掉电话,许多疑团这才豁然开朗。
  “我就知道,鸣哥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严骄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他对我们都这么好,怎么会对虞哥那么狠?而且你不觉得,在空间发合照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吗?他哪里是喜欢高调示爱的人?那照片……根本就是故意发给虞哥一个人看的吧?”
  严骄越说越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王子阔还说,鸣哥是掐着高考结束的点打电话来分手的。这多奇怪啊!哪有劈腿的渣男会这么‘体贴’,专程等前任考完最后一科才提分手?这摆明了是生怕影响他考试……”
  可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干涉太多。何况两位当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猜得再多,反倒成了对这份感情的冒犯。
  严骄甩甩头,换了话题:“哦对了,我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考海城戏剧学院……”话落又忍不住叹气,“初试还好说,面试基本就是拼人脉。你知道吗?我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戏院的一位老师,他居然和鸣哥他爸是至交。鸣哥以前说过,我在海城遇到困难可以找他爸妈帮忙,可你看现在这情况……”
  “静宜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他们家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鸣哥最近怎么样了?”严骄撑着下巴,陷入莫大的纠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虞守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睛发酸发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每次只要一放松,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就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比如现在。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浏览器书签。
  一个扣扣空间,头像还是那张学校天台的夜景。
  自从五月初那张在伦敦公园长椅上的合照开始,空间的主人几乎每个月会更新一条,同样的男女主角,相似的亲密合照。
  最新一条是十月份。背景是一家咖啡厅,明浔笑得温柔舒展,眼神落在身旁那个短发女生身上,女生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含笑。
  虞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几乎能画下来,明浔眼角笑起的角度,女生右耳闪烁的耳钉,背景里浪漫的异国氛围。
  他像侦探一样剖析着这张照片,试图找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有时候他会觉得找到了——看,哥哥的脊背好像太僵硬了;看,哥哥的笑容是不是有点模式化?
  但更多的时候,理智会冰冷地提醒他:别傻了,他就是喜欢上别人了,不要你了。
  心脏的位置又一次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
  但他逐渐开始享受这种痛苦。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证明他们甜蜜温存的过去是真实的,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过,证明那个人确实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过自己。
  他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模糊成像素块。
  目光贪婪又带着恨意,反复舔舐过照片上那张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皱眉,对他露出无可奈何又纵容神情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喜欢别人”这么俗套又残忍的理由?哪怕你说你累了,说距离太远,说看不到未来……都比这个好。
  但你做的很对。
  这样,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但是……如果我继续纠缠,是不是就能说明,你错了?
  他陷入偏执的逻辑怪圈,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关掉,再打开,再关掉。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很软弱,都不像他了。
  可是。
  分手是他提的吗?不是。
  是他先放手的吗?不是。
  这就像十岁的那个早晨,一睁眼,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张纸条一样。
  这一次,一通越洋电话,几句冰冷的话,就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所以只能这样。
  用学业和工作去麻醉痛苦,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让不甘、怨恨和无法熄灭的爱意将自己凌迟。
  他迫切需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那个出现在哥哥身边的人,强大到让哥哥后悔当初的选择。
  这个支点让他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每当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照片时,所有的盔甲都土崩瓦解。
  他仍旧是那个被抛弃的十八岁少年,弱小又无能为力,在六月的艳阳里,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判决,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呵……”虞守低笑一声,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
  只需要点一下,这个空间就会消失,这些照片就会不见,这段过去就可以被彻底掩埋。
  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发抖。
  几秒后,他松开鼠标,“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低血糖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胃部一阵尖锐的痉挛。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灌了几口冰水。
  冷水让他战栗、清醒。他抬起头,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对,不能停下。也没有时间软弱。
  他要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足以俯视过往,和那个轻易放手的人。
  至于心里那个鲜血淋漓的洞,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他关掉冰箱,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这一次,屏幕上是待写的商业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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