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窗外的天色泛起青白。
  了无生趣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虞守刚结束一场谈判,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震动,是严骄的电话。
  虞守皱了皱眉,他和高中同学联系很少,早早退学的严骄更是几乎没单独联系过。他走到走廊窗边,接通,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记忆中活泼开朗的声音。
  “虞……虞守……”严骄的声音哭得都变了调,几乎语不成句,“鸣哥……易筝鸣他……他……”
  虞守的心跳顷刻漏了一拍。他握紧手机,声音沉下去:“他怎么了?说清楚。”
  “他……他死了……”严梦楠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易筝鸣死了!都半年了!我竟然才知道!就在海城……他爸妈跟我说的……六月的时候……白血病复发……没救过来……”
  “——————”
  嗡鸣。
  时间在漫长的嗡鸣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话铃声、窗外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不断回荡、却无法理解的话。
  易筝鸣死了。
  死在十九岁的夏天。
  白血病复发。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却失去了意义。就像一串毫无关联的符号,无法拼凑出有效的指令。
  他什么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严梦楠还在哭诉着什么,大概是听说了他们分手,觉得更应该告诉他,说着“怎么会这样”“他还那么年轻”……
  虞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严梦楠的哭声稍微平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虞守?你……你在听吗?你还好吗?”
  虞守眨了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易筝鸣是谁?”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
  严梦楠似乎懵了,所有的悲恸都被这不合常理的问题掐灭,片刻,深深的忧虑席卷而来:“虞守?你……你说什么?你没事吧?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虞守!你冷静一点……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虞守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他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易筝鸣是谁?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二居室的欢声笑语,篮球场边的汗水与笑容,深夜视频里困倦却温柔的眼睛,伦敦寒夜里温柔的相拥和占有,还有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我们分手吧”……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易筝鸣。
  是那个他曾经用尽全力去喜欢、去追赶、去拥抱的人。
  是那个他发誓要变得优秀、要让其后悔、要施加百倍痛苦的人。
  是那个……他深深爱过,也深深怨恨过的人。
  易筝鸣。
  哥哥。
  他的哥哥。
  死了。
  那个狠心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人。
  死了。
  从此,再也不用他变得多么优秀,不用他赚多少钱,不用他施加任何报复。
  因为那个人,自己消失了。以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方式。
  永远地,把他抛弃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虞守笑了。
  紧接着,他弯腰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灼烧反酸,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严梦楠的哭声、窗外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扭曲混杂,变成无意义的轰鸣。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
  心里也空空的,没有那种尖锐的痛楚。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虚无。
  所有的情绪、感知、甚至痛苦,都被一瞬间抽空。世界变成了巨大的、无声的、灰白的默片,而他被遗弃在中央,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诅咒般的念头。
  哥哥死了。
  他的哥哥死了。
  第79章 谎言
  日头西斜, 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虞守却依旧双目放空,瘫坐在墙角。
  那句“易筝鸣死了”, 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反复在他空洞的大脑里撞击、回荡, 却始终无法着陆, 无法被理解。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解锁成功。
  他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严骄的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严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虞守?你刚才是怎么了?你……”
  “他怎么死的?”虞守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严骄被吓得顿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是……是鸣哥的父母, 易叔叔和汪阿姨……他们人整个都垮了,憔悴得不行……我问他们才知道……才知道鸣哥他……六月九号, 白血病突然复发,没救过来……”
  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虞守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凝结成冰。
  六月九号……距离那通分手电话,只过了一天。
  不, 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脑中翻腾。
  分手的决绝,空间里突然出现的合照……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短发女生。
  等等……
  空间!
  他先从五月初那张公园长椅的合照开始看。
  他屏住呼吸,手指滑动。
  六月,咖啡桌光线昏暗,两只咖啡杯挨在一起, 配文:【讨论课题】
  照片角落能瞥见一只纤细的女性的手,和一只骨节分明、男性的手——哥哥的手,虞守认得。
  七月,一张泰晤士河边的夜景,两人背对着镜头,配文:【夏夜】
  八月,书桌上堆满了文献,配文:【赶工。加油。】
  九月……最后一条,是九月初,一张落叶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几个月里,他们的“恋情”看起来平稳发展,共享着在异国他乡的学习和生活点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虞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屏幕,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一张一张,快速地来回切换对比。
  五月的长椅,六月的咖啡馆,七月的河边,八月的书桌……
  不……不对。
  照片里的哥哥,穿的好像是同一条牛仔裤?九月份那件风衣下露出的t恤领口,和五月份的难道不像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聊天框里,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八号清晨,他发的【考完联系】。对方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僵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删掉,再重来。
  【。】
  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发送。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聊天窗口盯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聊天窗口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虞守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
  【hello? who is this?】
  虞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键盘,艰难地回复:【i'm looking for yi zhengming. is he there?】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一条英文消息跳出来:【oh... are you his ex-boyfriend from china? i'm shaki,夏琪, his friend.】
  shaki。夏琪。她肯定是照片上那个女生。还问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前男友”。
  虞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切换到中文:【他在哪?让他接电话!或者回消息!立刻!】
  夏琪的回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易筝鸣他……不在了。六月九号,因病去世了。我很抱歉。】
  冰冷的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是更加冰冷的判决。
  虞守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清醒。他飞快地打字:【你骗人!他的空间还在更新!就在九月!还有你们的照片!他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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