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这样的人

  段星野先发制人问道,何允湛觉得他这模样莫名像刚才说把他当哥哥的贝映。
  「什么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来我这里坐了那么久,什么话也不说,好不容易讲话还奇奇怪怪的⋯⋯」耳尖冒红,段星野坐起身,凶神恶煞地说着。忽然,他想到一个词,睁大眼,「和女朋友吵架了?」
  何允湛怔住,「没、没有。」
  「我没有。」他垂下头。
  「那你怎么一副伤心要唱情歌的样子?」段星野又皱眉,「只差没叫我给你麦了好吗?」
  「我⋯⋯」何允湛想把这事说出来,但又觉得难堪,于是换了个主词,「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的一个女孩子,说她就只是把他当哥哥——」
  「喔,你被拒绝了啊。」段星野淡淡打断他。
  「是我的朋友!」何允湛瞪大眼,声音拔高好几度。
  见这位平时温柔稳重的兄弟第一次失控得脸红了,段星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那你就在这里多坐一下吧,要住下也行,墙边有陪客床,我就不收你过夜费了啊。」
  说完,段星野重新躺回床上看起书,架起床位被佔一半而无处安放的长腿,偶尔还在空中晃一晃。
  瞧他这模样,何允湛无奈一笑,心里又多一分释然。
  窗外的城市灯火敞亮,与病房内的柔光交映。墙角的绿植因冷气微微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不刺鼻,反而勾勒出一种特有的洁净和安定。
  果然他这VIP病房是静心的好所在。
  两人这样各自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段星野突然开口:「对了,那个⋯⋯」
  何允湛看向他,段星野视线仍定在书上,指尖顿在某一页,抿着脣,似乎在纠结是否要说出口:「你⋯⋯那什么,你有⋯⋯」
  瞧他支支吾吾不知想说什么,何允湛困惑地皱眉,「有什么?」
  「就是你有,那个⋯⋯」烫红逐渐爬上耳尖,段星野抬手用力抓了抓头发,兇兇地瞪向他,「我问你有没有手语名字啦!」
  何允湛呆住,「什么?」
  「就是⋯⋯」彆扭地把手上的《手语指南》给他看,段星野指着翻开的那页,「就是这本书上写的。」
  「『手语名字是聋人社群的文化标志和认同象徵,代表一个人在聋人文化中的身份,是彼此之间沟通的暗号。如果一个人拥有手语名字,需要被聋人社群接纳,并由聋人授予,这是聋人文化中的一种身份认同与社群连结。』这是真的吗?」唸出上面的叙述,段星野看向何允湛,双眼水盈盈的,「你、你有手语名字吗?」
  何允湛看了看那本书,点头,「嗯,贝映有帮我取。」
  「真的?」段星野睁大眼,「那你的手语名字是什么?」
  何允湛抬手,右手五指如河水流动,柔顺沉稳,而后缓缓收拢。
  段星野眨了眨眼,「这什么意思?」
  「湛蓝的水流。」何允湛微微一笑。
  一个人会被聋人授予手语名字,主要是在他进入聋人社群后,由聋人根据他的外貌特徵、个人习惯、性格特质或特殊经歷等,来设计出一个独特且容易辨识的手语名字。有时,手语名字也会借用名字的字形或姓氏来设计,方便辨识。
  和聋人取得共识,并接受聋人授予的名字后,被授予者便不能自行随意更改手语名字,这是对聋人文化的尊重。
  而被聋人授予其亲自设计的手语名字,也是与聋人亲近的象徵。
  「⋯⋯这贝映帮你取的?」段星野追问。
  何允湛嗯了声,「她小学二年级时取的。」
  闻言,段星野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合上嘴。身体往床上缩,他手绞了绞棉被,声音随着头低下去,「喔,小学二年级啊⋯⋯」
  瞧他一副失落至极的样子,何允湛挑眉,「怎么了?」
  「你也想要她帮你取?」
  「我才没有!」段星野瞬间炸了,一脸凶狠,脸颊和耳尖的红却晃人眼,像一隻讨要肉泥的炸毛猫。
  何允湛忍俊不禁,想起贝映提到他时比的手语名字,低笑道:「其实,她有帮你取个名字。」
  「什么?」眉头立刻舒展开来,段星野又睁大眼,凑近何允湛,「真的?她有帮我取?什么时候?」
  看了许久男人亮晶晶的眸子,何允湛收回目光,笑叹着望向窗外,「我才不要告诉你。」
  身旁的男人一愣,随即传来不悦的嘀咕。何允湛没有理会,微笑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
  气氛再度静了下去,时鐘滴答滴答响,直到长针终于从五十九转向了零。
  何允湛仰首静静看着换日的时鐘。
  冷气低鸣,均匀的嗡鸣声在静謐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就是八月十六了。」段星野打破沉默,翻过一页书,「我现在情况不好出去,你週日帮我去看看我爸吧,Evan也在。」
  「早就请好假了,你别担心。」
  何允湛低头,摩了摩掌心因长年工作下来累积的茧。一阵安静后,他看向病床另一边的男人,还有他手上的那本《手语指南》。
  「星野。」何允湛开口。
  「你对贝映的想法,是怎样的?」
  段星野一呆,看向他,「什么?」
  想起他刚才双眼发亮问自己手语名字的表情,何允湛沉默片刻,「我当初不是跟你说过吗?」
  「贝映当年是你爸爸救出来的,不然你也不会那么照顾她,也让她⋯⋯那么照顾你。」
  何允湛知道段星野对父亲一直有愧,两人会在段父去世后成为朋友,最主要原因也是段星野经常询问他关于工作的事情,还有那些当年被父亲救出来的人,现在又过得如何。
  好像那些被父亲救出来的人,仍好好生活着,就像在说着——原来他还在。
  但何允湛也知道,段星野从未真正面对过父亲的离世。更准确地说,他无法接受父亲在他们决裂时去世,而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样的逃避心理下,他从未对外提及父亲的事,更无人知晓父亲消防员的身份和死因,彷彿一切一如往昔。
  似乎只有回到消防员这个最初导致父子破裂的癥结点,才能填补当年两人互不理解而造就的裂痕。
  这世上思念的方式有太多种,而思念的本质澄净,永远都不可耻。
  只是,他不希望段星野因此才靠近贝映。如果只是出于心理上的代偿,想藉此弥补和父亲之间的遗憾才对她那么好,这样对她不公平,尤其是在她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段星野忽然开口。
  「但我⋯⋯」书页在指间轻颤,他垂眸,良久没有说话。
  想起六月那会儿何允湛在酒吧安慰他,还告诉他贝映两岁时被父亲所救,段星野抿脣,眼底情绪复杂,『老实说,一开始听你说那件事我也觉得很神奇,感觉就像是某种缘分吧。』
  段星野把书盖上,手无意识揉了揉脚踝,「但后来我发现,不只是因为这样。」
  察觉到何允湛的注视,段星野看向他苦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只是因为愧疚,好像把对我爸的补偿心理转移到她身上,想藉她弥补什么,才对她那么好。」
  「除了因为当初骂哭她,还有你让我照顾她,确实还有这个原因才会靠近她吧,可是我觉得,更多的原因是⋯⋯」
  段星野敛眸,轻轻抚摸书封,「她让我觉得很自在,很舒服。」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身上还是有一堆毛病,连我都讨厌自己。可是,莫名其妙地⋯⋯好像就没有那么累、那么烦了。」
  「觉得好像,有点指望吗?」段星野说着,像被自己的话逗乐,忍不住笑了,「感觉,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去相信一下未来?就算世界还是糟糕得不行。」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何允湛说。
  「打算?」段星野笑叹,「我能有什么打算啊。」
  「欸,你看。」他笑着瞥向脚踝,手指轻按,浮肿的肌肤就凹下一个小窟窿,「这不是普通的水肿,是因为糖尿病影响了肾脏功能,还有这几天一直躺着跟吃药的副作用。」
  「还有这个。」他举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因为神经受损,所以常常会这样发麻发抖。」
  「我住院这两週,每天都在反胃,胃跟打结一样涨,连吃饭都是为了给药垫胃。」
  「像我这样的人,能给她什么打算?」脣畔仍带着笑,段星野垂眸,「一个一不小心就能因为低血糖昏倒、自己的身体跟情绪都控制不了,连活不活得到明天都不知道,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
  「就像现在我住在这里,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也都是因为两週前我没死成。」
  眼底黯淡下去,段星野看着书封上那四个字,深吸口气,「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能给别人什么未来?」
  我除了现在希望她好、对她好,还能做什么?
  段星野久久沉默,抿脣,喉结轻滚。
  她那么好⋯⋯我这种坏掉的人怎么配?
  注视着男人空寂的侧脸,何允湛瞬间联想到晚间女孩在电梯里垂着头的样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上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卑,拥有再多美好也只看见缺陷,渴望付出所有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何允湛轻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联络人,输入一句话:【你不用内疚,多个妹妹也很好。】
  讯息传送成功的声音响起,两週以来空落的内心终于满是释然。
  时鐘指向凌晨两点,何允湛轻松一笑,收起手机看回病床上的男人。
  「星野,你有想过吗?」
  正垂头丧气的大老虎闻言,抬头看来,拧起的眉间还是覆了一层愁云,眼眸却闪着微光,像渴望着太阳。
  「你对她而言,或许比你所想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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