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奇蹟

  泛白的脣吐出细弱的气息,躺在床上的男人微微侧着头,眼神朦胧地看着她。
  他也是很奇怪,明明早就看了很久,包括她刚才顶着一个气呼呼的脑袋打字的模样,但也没出声,只是默默盯着她。
  和段星野四目相对着,贝映呆住,瞳孔轻轻颤抖。
  心脏,像是活过来的春,不断朝生机飞奔。
  扑通扑通扑通,有一口气堵在胸口,紧张得快不能呼吸。
  桃花眼眼尾逐渐被泪水染红,象徵无限生命力的红发,杂乱地贴在额头,遮住失焦的瞳孔。
  贝映鼻子发酸,明明松了口气,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段星野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双眼终于聚焦,才咧了咧脣,笑了一下。
  「我今天⋯⋯」他低哑的声线像冬末枯尽的红梅,带着无限的凄凉和温柔。
  嘶哑的嗓音伴随一旁冰冷的机械声,瞬间将心脏揉得粉碎。
  贝映皱起脸,两行眼泪瞬间掉下来。
  这个混蛋!都这个时候了!
  她恼怒到极点,却还是泣不成声地抬手比划,连带着那些气势汹汹的「话」:『你就是笨蛋!』
  段星野笑了笑,极小幅度地点头默认。
  『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你!』贝映皱着眉,『我们都害怕极了!』
  段星野看她比完,疲惫地闭上眼,勉强撑起一丝精神,再次点头。
  贝映一顿,意识到自己不该在他一醒来就指责他。她屏住呼吸,伸手轻碰他,『你⋯⋯你会头晕吗?饿不饿?』
  「噗哧。」见女孩的气势全化为小心翼翼,段星野忍不住笑出声,接着拉出好几声咳嗽,才看回她。
  「喂⋯⋯」他无奈地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先去找医生吗?」
  男人的声音极其微弱,字字都裹着淡淡的铁锈味,是绕了一遭地府的证据,惹人生怜。
  贝映呆了一秒,猛地蹦起来,带着双哭肿的核桃眼急忙跑出病房,却又忘了带手机和纸笔——
  「贝映,你害怕的也许不是发声本身,而是发声可能带来的后果。」
  「我想问你,在你的记忆里,最后一次特别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想叫妈妈起来,不要被火灾抓住,但妈妈都不回我。】
  「请问是贝映的家长⋯⋯喔,她的舅舅。江先生,照我们初步的诊断结果来看,贝映不能发声的原因可能是来自一种创伤反应。」
  「因为那场火灾,她的潜意识已经将『发声』与『无助』和『危险』连结在一起,认为发声是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这种因为创伤经验导致缄默的情况,在医学上属于『选择性缄默症』的一种。」
  「选择性缄默症通常发生在儿童身上,患者在特定的情况下无法说话,但听力和理解能力都是正常的。而贝映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缄默除了源自于听力受损后受限的语言学习能力,还有受到严重创伤的影响。」
  「什么?选择性缄默症?那要怎么办?」
  「我们需要慢慢帮她的大脑重新理解,发声是有助于自己,或有助于他人,也就是——发声是安全的。」
  「除了接受心理治疗和语言治疗来帮助她重建对发声的信心和能力,或许,还可以与她建立良好且强烈的情感连结,產生『情感突破』,意思是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或爱意中,大脑就会暂时突破这个创伤防御机制,她就能重新发声⋯⋯」
  脑海在剎那似乎闪过很多片段,贝映却来不及想,只咿咿呀呀地拉住路过的一位护理师,比手画脚、无声说个不停。
  在不知咿呀了多少遍后,随着两颗泪珠滚落,女孩尘封二十年的嗓子,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嘶哑地、走调地,发出了两个音——
  段星野醒了,江蔓和Evan都松了一口气,来看望他前,他们已经处理好段星野为何突然送医的公关解释——急性阑尾炎。
  而因为这两人要加紧处理后续事务,加上造型部没有受到直接影响,于是照顾段星野的重担,就落在「整个公司除了Evan和段星野关係最好」的贝映身上。
  江蔓歉疚地说一定会算加班费,可此刻,贝映看了眼在正在床上喝汤的某人,觉得照顾他是一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她本就担心段星野,希望自己可以尽所能帮助到他,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医院,生怕他又会在大家都不在时有不好的念头。
  加上因为段星野的身份,他住的这层楼都是VIP私人区域,除了有保全严加看守,出入还需要证件,按Evan的话来说,就是蚊子也飞不进来一隻。
  在这种少人的情况下,贝映简直乐得轻松。
  自从见识到段星野被送上救护车时围上来的记者,贝映对这方面有点害怕。即使那些人的目标不是她,但人一多她就会很不自在,左耳也会因为一时灌入过多杂音而发痛。
  而最后一点是⋯⋯这样每天早起来医院照顾段星野,她就可以不用面对何允湛了。
  她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听说你之前叫我的名字了?」床上正喝着舅舅煲的汤的病号突然开口。
  正用讯息向Evan回报段星野的状态,贝映抬起头,直接撞进男人带笑的眸子。她张了张脣,脸颊像打了催熟剂的苹果,迅速变红。
  『没有,你从哪里听来的?』双眼睁得圆圆的,贝映快速比手语,像一隻手足无措的白兔。
  见段星野仍打趣地笑着看她,贝映红着耳尖低眸,捏住被子尝试动了动脣——却没有一点声音。
  潮水般的失落涌上心头,贝映垂下头。
  那次说出他的名字后,她私下练习了很多遍,却没有再说出一个字,彷彿那只是她的幻觉,是她多年来渴求换来的一个妄想。
  『你听错了。』眼眶微微红了,贝映没有看段星野,比着手语摇头。
  病房安静下去。片刻后,段星野把手上的汤碗放到桌上,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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