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誓
「滴——滴——滴——」
去找人救段星野的路上，贝映撞丢了左耳的助听器，听不见男人心跳的声音。只能透过病房门的小窗，隐约看见心率监测器上起伏的红色波纹——那是上帝拯救他的证明。
段星野被送上救护车时招来了很多记者，人群像嘈杂的蝗虫密密麻麻地涌入，形成一面巨大、黑色的墙。
他们似乎不在乎这个人的生死，只想得到更劲爆的新闻。
贝映是一路跟着他们的，直到上了救护车，那些闪着白光的镜头依旧犹如砲火，想捕捉躺在车里深陷昏迷的人。
贝映完全无法想像如果这一切是落在她头上，那会是多么恐怖。
江蔓还在演唱会做结束动作，病房外只有她和Evan。
贝映坐在等候椅，攥着手指直盯着病房门，可过了许久，病房还是没走出半个医生，一直到江蔓赶来仍毫无动静。
江蔓把助听器给她后去跟Evan说话，片刻后，病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医生出来了。
贝映赶紧戴上助听器，跟着Evan和江蔓一同凑上去。
「医生，他的状况怎么样？」
「刚才帮他洗了胃，处理了手上的伤口，他手腕上那些伤新新旧旧的⋯⋯」
Evan抿脣，神色有些难堪，「他有双相障碍。」
贝映一愣，将目光投回病房门，那个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男人正躺在里头。
贝映不知双相障碍是什么，但她此刻的感受就像两岁时从那个消防员叔叔口中听到「火灾」那个词一样，也觉得「双相障碍」是一个很坏的词，好像这个东西很厉害，会把人一下子抓住。
想到段星野被这个厉害的东西抓住，贝映掐紧手心，只觉愈来愈多的痛感像无数隻虫子，鑽透了心。
「那你得和他的主治医生聊聊，看他手上的伤，除了今天的，其他的都很淡了。应该是这几天復发了，这种情绪病最容易反覆。」
「我会的。」Evan连忙点头，「谢谢您。」
医生走后，江蔓要先去处理公关事宜，而Evan要去找段星野的主治医生。不过一下子，病房外就只剩下贝映一个人。
说实话，贝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或有什么身份可以留下来。照顾段星野的可以是他的亲人、他更亲密的朋友，或是护工。
可是私心使然，她好想待在他的身边。
走进病房，病床上的男人闭着眼沉沉睡着，脸庞毫无血色，手腕上的绷带渗着红，明艳的红发成了枯萎的玫瑰，遮住好看的眉眼。
贝映抿脣看了段星野许久，很轻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查刚才Evan说的「双相障碍」，点进其中一则跳出的文章。
❖ 云霄飞车般失速的心灵——躁鬱症（双相情感障碍）是什么？
● 什么是躁鬱症？
躁鬱症，又名为「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会让情绪像云霄飞车一样剧烈起伏的精神疾病。患者会在「躁期」和「鬱期」之间不规律地反覆交替，并非单纯的心情不好喔！
● 躁期症状有哪些？
・情绪高涨，持续异常兴奋、过度愉悦
・睡眠需求减少、精力旺盛
・思绪跳跃、说话语速变快、滔滔不绝或天马行空
・过度自信、自我膨胀，可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认为「眾人皆醉我独醒」，其他人的看法都是无理的
・人际互动变得慷慨热情
・烦躁易怒、容易与他人起争执，甚至出现暴力倾向
・活动量增加，参与超过自身能力以外的事务
・严重时可能出现妄想、幻听、幻觉
● 鬱期症状有哪些？
・持续心情低落、空虚、绝望
・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不想出门、社交退缩、对他人过度敏感
・思考缓慢、反应迟钝、注意力不集中
・记忆力变差，时常忘记事情
・过度自责、充满负罪感、无自我价值感
・严重时出现自伤、自杀念头或行为
躁鬱症并不是性格缺陷，也不是「想太多」、「玻璃心」，更不是许多人误以为的「卡到阴」或「中邪」，而是脑内化学物质失衡所造成的精神疾病。
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有上述这些症状，特别是出现自伤、自杀念头时，请立即寻求专业协助。
看到文章一半，贝映皱眉握紧手机。
所以她最初认识段星野时，他的精神亢奋、易怒、情绪跳跃，都是因为正处于躁期？
至于今天突然发生的⋯⋯自毁，也是因为这个病？
还有，他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也全都是因为这个病？
贝映看向段星野，他依旧睡着，根本不像平常那个凶神恶煞的大老虎，整个人脆弱得像一个易碎的花瓶。
她眼眶泛红，小声吸了吸鼻子，上了社群平台。随便点进一个热门的话题，里面铺天盖地的全是当年Tiger在机场打人的旧闻。
留言区几乎都是粉丝刷的正面留言，可随机点进一个留言，底下又是整串的酸黑，甚至还有对那个暴力事件的恶意揣测——
【段星野不就是暴力狂吗？他之前好几任女朋友都被他打跑了啊？】
【推楼上，我也听过一个私生说过这事，不过是公司花钱把这料买回来了，就是一直压着没爆而已。真的很想问那些粉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支持一个家暴男还沾沾自喜，超可悲：）】
【拜託，还有人不知道Tiger那个乐团有多脏吗？当年Tiger一共五个人，现在还混得风生水起的就只有段星野，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完全不懂为什么这个人能红到现在，人品烂成那样，歌也难听得要死，每次看他们歌的歌词我都超傻眼，全是一些装忧鬱、卖惨的废话。明明就是个施暴者还在那里唱什么痛苦和救赎，有够虚偽。】
【真的，什么深沉什么痛苦，装什么文青啊？现在的人真的很没品味，被这种垃圾洗脑还觉得很帅很有才华，有够可怕⋯⋯这种人就不该出现在萤幕上啊，要是教坏小孩怎么办？】
【欸那个头贴的是Tiger的，什么叫不能拿放大镜检视啊？他是艺人欸，身为公眾人物有影响力而不自知，才更应该被骂好吗？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有没有带脑上网啊？？？如果不能接受大眾的批判，那就叫你家哥哥滚回家不要当歌手啦！】
【天啊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们这些粉丝不要再装瞎了好吗？摇滚圈的能有多乾净啊，不是有人爆过料吗？说DL他老婆之前还是他们团里谁的炮友，超噁超脏的。】
【笑死，上面那些刷留言的脑残粉，你现在在这里挺你家哥哥，你家哥哥不知道还在跟哪个女人在床上滚呢，哈哈哈⋯⋯】
不是的，不是的！她认识的段星野绝对不是这些人说的那样！
贝映滑着留言，气得几乎要喊出声，喉咙却乾涩得不行。
他柔软、善良、嘴硬心软，他只是一隻假扮成大老虎的小猫咪，只是一个满身伤却还是继续坚强生活的小兽⋯⋯
这些人根本没有实质证据，不知出于什么私心，就凭着一张嘴随意编造谣言，把一个人的清白污衊成再也洗不清的污浊。
甚至许多谣言都已被官方澄清，还有无数见不得人好的好事者以戏謔的口吻说：「公关速度可以啊？」、「做贼心虚。」、「果然资本的力量就是不一般。」
贝映憋不下这口气，点开留言的打字框，一股脑打出好几百字，直到字数超过留言上限，又思虑半天删删减减，传送出去。
不是当事人的她看到那些留言，心里都那么难受了，要是段星野看到那些话，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闢谣少有人相信，恶毒的刀子只要一刺进心口，就是永远无法逆转的伤害。
面前这隻毫无生气的大老虎突然变得好可怜，她好心疼。
此刻，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大老虎醒来了，她一定要夸夸他，对他好，对他加倍的好，好到让他百毒不侵，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然后⋯⋯
她发誓时抬头，目光落至病床上的那个人——
就直接撞进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