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惊刃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
柳染堤应了一声:“嗯?”
惊刃踌躇道:“若非这些年瘴气与蛊毒消散不少,蛊林终究还是太过危险。”
“其实留在外头查访,深入蛛丝马迹,顺着账与人一路查下去,也未必不能揪出主使。”
她挑选着措辞,询问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进来?”
柳染堤听完,笑了一下。
“问得不错。”她语气闲散,“小刺客,你还记得你刚被我从无字诏背回来时的模样么?”
“经脉寸断,血气逆流,像个碎得拼不起来的瓷娃娃,活不过半个时辰。”
柳染堤转头,望向她:“而在这世上,能在那种紧迫情形下,把你从阎母手里拽回来的人,不多。”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掌门,亦或是她的首席门徒,白兰。】
惊刃脚步一顿。
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罕见地开始发白:“我记得,您为了救我和白兰许诺了什么,难不成……”
柳染堤斜她一眼,眼尾含笑:“哟,榆木脑袋还会自己往下想了?”
她懒洋洋道:“你猜得没错,我应下白兰的事,确实与蛊林有关。”
“药谷到现在都还抱着一点希望。她们总想着,当年那些进林的人里,也许有谁侥幸活下来,只是被困在某处。”
人这一生,若‘理’为骨,那情与念便是附着其上的血肉,纵使算得再明白,也敌不过心里那一寸执念。
即使事实摊在眼前,劝言声声入耳,在真正见到至亲旧友的白骨之前,她们终究还是要攥着那一丝明知虚妄的希望不放手。
“白兰拜托我,若能在蛊林里找到活着的白芷,便替她带出来。”
柳染堤顿了顿,叹了口气:“若不能,就把她的随身玉佩与药箱带回去。”
“原来如此。”惊刃喃喃道。
她沉默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拧住,拧得血肉生疼。
她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叫难过。
不是被刀刃划破皮肉的疼,不是骨节错位拧断时的疼,而是一股又酸又闷的东西。
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胸腔,从心窝爬起来,一路堵到喉头,让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主子会冒着九死一生进入蛊林的其中一重缘由,就写在她身上。
若不是为了救她,主子本不需要对白兰应下此事,也不需要为此而涉险。
“主子……”
惊刃垂着眼,声音发哑,“都是我,是我拖累了您。”
话还没说完,脸颊被人捏了一下,柳染堤忽而凑的很近:“又开始乱想了?”
“其实就算没遇见你,我也是要进蛊林的。”柳染堤道,“不过,大概就只会有我一个人进来。”
她揉了揉惊刃的头,将齐整束好的长发弄乱,又不安分地沿着发丝,一路滑到耳后,捏她软绵绵的耳垂。
“如今多了一个人,多好啊。”
柳染堤笑着道:“有人陪着我,给我抱,给我捏,给我暖身子,还帮我背东西,我可开心着呢。”
说着,她又凑过来,在惊刃躲开之前,轻巧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主子的唇瓣很软,明明只亲了一下,那点暖意却黏在唇边不散,惊刃没怎么吃过糖,但她总觉得,应该是甜味的。
惊刃的耳尖烧起来,嗫嚅道:“属…属下一定会尽全力帮到您的。”
柳染堤笑了笑,没说话。
-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从何时起,脚下的泥土里,开始钻出一两条细藤。
起初,只是埋在枯叶与淤泥间,像一条条枯死的蛇,颜色黯淡发灰。
再往里,藤蔓渐渐多起来,由暗褐转成墨绿,一根叠着一根,从泥地缠上石缝,再从石缝缠上树根。
藤蔓攀上树干,盘绕树梢,交错纠葛,从高处垂落下来,垂落在她们身侧。
没过多久,两人遇到了第一具年轻的骸骨。
那具骨骸半陷在藤蔓之间,整条脊柱被巨力弯折,呈怪异的弓形。藤蔓从她的肋骨间穿过,将她牢牢捆住。
尸骨上的衣物早已被腐蚀,只剩一截袖口,隐约能辨出山峦与剑锋交叠的暗线。
她腰侧斜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裂了口子,露出一点剑身,剑脊厚重,上面刻着一串清弯而雅勾的古字。
惊刃停下脚步,道:“看剑徽和衣纹,应该是苍岳剑府的人。”
苍迟岳掌门的女儿,苍岭。
柳染堤在骸骨旁边蹲下,沉默一会,拾起了一条断裂的耳坠。
那对耳坠被藤蔓勾在一侧,半埋在泥里,原本应当是好几色彩带编成的,红、黄、青、紫,如今已被血渍、泥水染成一色的浑浊,边缘破损,断了好几条。
“走吧。”柳染堤道。
惊刃自她手中接过耳坠,小心地收好,而后点了点头。
越往里走,藤蔓便越发肆虐,林间的光线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只剩几道苍白的光缝落在地上。
很快,她们遇见了第二具骸骨。
这具骨骸栽倒在藤蔓之中,胸前的衣物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锁骨一路裂到腹部,肋骨被生生折断了数根,露出空无一物的胸膛。
她的衣物上浸满了干涸多年的血,却仍旧能看出一丝晴空般的蓝,日轮与月弯交错,熠熠生辉。
“幸好……”
惊刃转过头,听见柳染堤在身侧喃喃道:“幸好小齐没有跟进来。”
若是让齐椒歌看见曾经抱着自己,将她举高的姐姐,如今成了这一副模样……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刺客,把她的剑穗带上。”
齐颂歌的剑是被藤蔓生生夺走的,整柄剑身被缠得几乎不见形,剑柄完全被藤蔓吞没,只在外头露出一截黏着泥浆与黑血的线穗。
惊刃俯下身,小心拨开藤条。
剑穗被缠在其间,以银丝与浅蓝丝线编成,曾经如水色、如天光,亦如她主子生前那灿烂的模样。
再往里,尸骨便一具接一具地多起来。
有的从腰间被藤蔓勒断;有的半身被淹在黑水与腐叶之中,只露出一截小腿与脚踝,有的骨头上遍布细小孔洞,只能从残破的衣料、纹样与佩饰,大致辨出其所属门派。
两人一边走,一边为每个人都带走了一点小物件,或是玉佩,或是项链,或是一截已经失色的衣襟。
很快,她们在一处藤蔓织出的“穹顶”下,看见了一具被高高悬在半空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脖颈被藤条扼住,衣襟垂下,袖摆随风微微晃动。
不远处的一丛藤蔓边,她的头颅掉落在那里。白骨圆滚,眼眶空洞,静静仰着,无声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的药箱从高处摔落下来,被砸得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碎裂的瓷瓶、滚出瓶口的药丸,与一些已经认不清原貌的药材,混在泥水与枯叶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惊刃认得,那是药谷的白衣。
“收一收吧。”柳染堤低声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惊刃应了声,将散落一地的药瓶、药材一件件拾起,又用皮绳将碎成几块的药箱捆好,将收集来的东西放回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雾气湿重,藤蔓仍在缓慢蔓延着,却隐隐有向某处汇聚之势。
不知为何,惊刃略有些不安,道:“主子,我们还往里走吗?”
“走。”柳染堤道。
她站在一片藤影之中,背对着惊刃,望着藤蔓交织、缠绕而去的深处:“你一路走过来,目前数到了几具尸骨?”
惊刃道:“禀主子,一共二十四具。”
柳染堤点点头:“所以,除去已经背出蛊林的玉无瑕,林中应该还剩下三具遗体。”
她们朝着藤蔓汇聚的地方走去。越往里,藤蔓愈发浓密,枝叶交叠在一处,连风都很难钻进来。
走到一处低陷的洼地时,她们又见到了一具新的尸骸。
她整个人半跪在藤蔓间,双臂诡异地不见了踪影,白衣被泥浸透,只能依稀看出一丝火纹翻卷的纹路。
“还剩两个人。”
柳染堤轻声道。
再往前,藤蔓便近乎疯狂地密集起来。
它们好似奔涌向河川的江,逐步在视野尽头汇拢,聚成一团难以形容的黑影。
越往里走,便越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被掏空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