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沉默片刻,又道:“也可能,原先是有的。”
  只是如今,那些曾经困死二十八名少年的诡谲蛊毒,已经因为某些缘由从林中消散了。
  【又或者,她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天啊天啊天啊!榆木脑袋这是开窍了吗,居然主动亲我了?本姑娘今日大摆宴席,请晋江美人儿们吃酒席!
  柳染堤:一条评论就有一个位,一瓶营养液给您家阔气地摆一桌,位置有限,先到先得,我负责拿饮料,小刺客快去给人家端菜去[摸头][摸头][摸头]
  惊刃:[可怜]是。
  第79章 落英红 6 她的暖意黏在唇边不散。……
  暮色四合, 山林里燃起零星的篝火。
  山风顺着林脊一阵阵刮下来,火堆劈啪炸响,火星窜到半空, 又被黑夜一口吞没。
  帐篷错落扎在林间空地上,营绳绷得笔直,刀枪靠在桩旁,被火光舔出一层暗红的边。
  蛊林边缘,三宗缄阵的符光明明灭灭, 仿佛一张收拢的网,罩在林海之上。
  落霞宫的帐篷在靠内的位置。
  帘子放下,隔绝了大半风声,落宴安独坐在微弱的灯火旁,身前铺着一方淡黄的布幡。
  沙沙,沙沙。毫尖划过纸面, 一横, 一竖,一起,一勾, 在布幡上勾画着阵纹。
  朱砂极浓, 极艳。
  持笔的手猛地一颤,落宴安自恍惚中回神, 这才发觉饱蘸朱砂的笔尖一歪, 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七年前,那片林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的血, 在树干上、在落叶上、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落宴安呼吸一窒,慌乱地搁下笔,抓起案角的手帕便去擦拭。
  可哪怕是用力得指节泛白, 那红墨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深,在布幡上晕开了,洇透了,怎么也擦不掉。
  无法补救,无可挽回。
  “怎…怎么办……”落宴安没察觉到,自己死死攥紧了帕,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步步是错,一错再错,早已是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落宴安撑着案沿,指骨止不住地抖,她正伸手,想要将布幡团成一团扔弃。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忽而晃了晃。
  “……宴安。”
  一道声音响起。
  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夜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落宴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染了朱砂的手背在身后:“师姐?你怎么来了?”
  “夜深露重,我瞧着你这处灯还亮着,”玉无垢放下帘子,“便来看看你。”
  她走了过来。
  她在向自己靠近,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落宴安几乎喘不上气。
  她偏过头,想要躲开她。
  “躲什么?”
  玉无垢在她身前站定。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怜柔如若爱抚一只精心养在笼中的雀。
  “看着我。”
  那只手顺着下颌线上移,强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落宴安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
  落宴安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而玉无垢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方才商议封阵之时,我便瞧着你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
  玉无垢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温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
  落宴安被迫仰着头,被迫注视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盟主请回吧。”
  “盟主?”
  玉无垢笑了一声,“宴安,你不愿意唤我一声师姐了么?”
  她的手指顺着落宴安的脸颊滑落,幽凉、缓慢,似一条游走的蛇,停在颈侧脆弱的脉搏上。
  “玉折被青傩母所杀,无瑕也死在了蛊林里。我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只剩一口棺材。”
  玉无垢叹息道,“你还要怪我么?”
  落宴安身子猛地一僵。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摇头,声音发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觉得什么?”玉无垢道。
  落宴安猛地推开她的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膝弯撞上矮案,朱砂碟“哐当”地一声倾倒在地,殷红的粉末泼洒一地。
  她踩着满地狼藉,颤抖不已:“盟主,那些请帖…都是我亲笔写的……是我亲自,将她们带进去的……”
  “盟主,那可是整整二十八条人命啊!最大的才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刚刚十五。”
  落宴安嗓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总是能看到她们!”
  睁着眼,闭着眼。
  无时无刻。
  她垂着头,指尖深深嵌进发间:“刚开始,她们还跟以前一样,穿着鲜衣,笑着喊‘落宫主’。可下一瞬,眼眶里就全是血。”
  “蛊虫从她们眼里、嘴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爬。她们在哭,在笑,一直在拽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
  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里衣尽被冷汗浸透,纵是三伏盛暑,仍像坠在寒泉里,止不住地发抖。
  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一张又一张,青涩的、稚嫩的、信任着她的——全都在问她。
  为何要骗她们,为何要欺瞒她们,为何要领她们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玉无垢静静看着她。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
  “宴安。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
  “那二十八条命,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轻如尘埃,贱如草芥。”
  “可她们是无辜的,”落宴安颤声道,“她们只是孩子…她们还那么年轻……”
  “那又如何,”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轻飘飘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她们死了,自会有别的补上来。”
  “更何况,此事已经发生了。”
  “无可挽回。”
  她的声音慢慢落下,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宴安,你再如何悔恨,她们也不会活过来。”
  落宴安一阵晕眩,四肢发冷,她终于撑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玉无垢的手背上,晕开潮意。
  玉无垢拾走她眼角的泪,似怜似爱、似叹似悯,道:“这世道险恶,人心又能比蛊虫好上几分?”
  “我的好师妹,你这般心软,又这般良善,总是顾念旁人,若是没有我护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玉无垢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线,靠近了些,两人额心相抵,呼吸交织、交错,缠得落宴安无处可躲。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只需要信我、听我、顺我,安安稳稳跟在我身侧,不必为旁事劳心,我自不会叫旁人伤你一分一毫。”
  烛芯微微作响,映出两道难分难解的影,扭曲缠绕,勒到骨肉相贴。
  -
  晨光熹微,天色惨淡。
  雾气未散,柳染堤与惊刃一路行来,靴底早被露水与腐泥浸湿。
  最初入林时,路旁几乎寸步不离有白骨相伴。
  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草丛里,衣料腐朽,与泥土混成一片。
  偶尔,还能见到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靠在树根边,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紧扼咽喉,深深陷进颈椎间的缝隙。
  这些人并非当年的少年们。
  从骨骼的年岁与衣饰的形制来看,应当是那几日里发疯似地往里闯的长老、掌门,或是忠心耿耿的门徒。
  柳染堤拽了拽她,将惊刃往旁边带了一步,避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指骨。
  她小声道:“别踩到了。”
  惊刃点头:“好。”
  她四望一圈,掠过遍地残肢狼藉,不由得想起了金兰堂,那个由三位异姓姐妹建立的贫寒门派。
  金银二姐为了救那个名为“镯镯”的孤女,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蛊林,最终双双死在里面,只留下玉小妹一人,守着满堂孤儿苦苦支撑。
  再往里走,尸骨便渐渐少了。
  并不是里头更安全,而是大多数人根本到不了这里。
  大部分人踏入林子没几步,就被蛊毒侵入脏腑,死的死,疯的疯,只能截肢自保,或被同门半拖半背地往外抬。
  又往前走了一段,雾色更重了些。
  林子静得出奇。连一点鸟翼振落、虫翅摩擦的声息都没有。
  只余鞋底碾过落叶与枯枝的细响,一下一下,一路铺在她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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