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藤蔓从四面八方爬拢,重重叠叠,将这一方天地裹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室,仿若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房”。
  这里再也看不见退路。
  藤蔓深处,栽倒着一具瘦弱的、小小的骸骨。她的头颅被切落,四肢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自己。
  她身侧落着一块被沾满泥泞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二字,点着几粒脱了色的绿油,勉强作成翡翠的模样。
  惊刃打量着四周,蹙起了眉。
  这里是整片蛊林之中,藤蔓最为密集的地方,也是伤痕最多、最深的地方。
  每一条藤上都布满参差不齐的豁口,枝条被斩得七零八落,有的半折着垂下,有的干脆齐根削断,只剩一截枯白的茬子。
  地上剑痕遍布,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上百道、上千道斩痕,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处没有被剑劈到过的地方。
  只可惜,那个人最后还是输了。
  藤蔓上吞绞着大片被撕碎的白衣,衣带断成数截,残破衣物与枯枝缠在一处,满目狼藉的血迹早已干透,凝成一片片暗褐的痂。
  泥地里不止一条血痕,有的短促,有的则拖拽得极长,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最长的一条,自从边缘一路延伸到“心房”之中,血溅了满地,由浓变淡。
  惊刃在藤蔓间寻到了一小块尚算完整的布料,她拎起,抖去上头的泥,翻过来。
  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那是鹤观山的门派家徽。七年前,鹤观山只派去了一个人,一位惊才绝艳,锋芒毕露的天之骄女。
  可是——
  惊刃没有找到她。
  最后的一具骸骨,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请大家留下一条评论,支持我今天凌晨三点爬起来,用血在作者门上写一个惨字[愤怒]
  惊刃:[可怜]求捐一点点营养液给我,我想给主子买她爱吃的糕点……
  第80章 芳菲再 1 坏女人。
  这最后的一具尸身, 若不出意外,便是鹤观山的独女,萧衔月无疑。
  惊刃垂眉看着那一小块布料。
  衣角被泥水浸得发硬, 绣线却依旧工整,振翅欲飞的纹被藤蔓生生撕去半边,折在掌心里。
  惊刃沉默了一会儿。
  她将布料理了理,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悉心仔细地, 收进怀里的暗袋中。
  柳染堤就站在身后两步远,她四处打量着藤蔓,忽而道:“奇怪,是不是少了一具尸骨?”
  “回主子,”惊刃道,“大多数门派的遗骸都已寻到, 确实少了一人。”
  柳染堤侧过头, 道:“少了谁?”
  “从剑痕,还有衣纹来看,应该是鹤观山, 萧衔月。”惊刃如实道。
  柳染堤皱了皱眉, 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就是那个, 剑中明月?”
  惊刃:“……”
  她心里默默想:主子, 您不是应该和这位……挺熟的吗?
  先是千里迢迢去天山,将“双生剑”从冰封中取出来, 又在蛊林边上为人家烧纸,后来更是亲自来了鹤观山遗址,将掌门闭关的密室都给找到了。
  不过主子这么表现, 定然自有深意。
  惊刃想着,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恭声道:“对,少的应当就是她。”
  “只是尚不清楚此人是被蛊虫彻底噬尽,逃到了别处,还是侥幸逃出了蛊林。”
  柳染堤严肃了几分,道:“无论是哪一种,此形此势都至关重要。”
  “你看这满地骸骨,牵连之广可想而知,若真尚有人逃出生天,此案便多出一丝转机。”
  她沉声道:“此事不能耽搁,我们须尽快寻到齐盟主,将此事告知于她,另作打算。”
  惊刃颔首:“属下遵命。”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藤蔓深处,颜色已不复外头的墨绿,幽黑而沉。叶片垂落,远看好似一张张痛楚的苦相。
  正与她们先前在赤尘教密室里,见到的那一小盆黑藤残株,几乎一模一样。
  离开那一片“心房”般的藤蔓聚处后,前路地势略有起伏。树干扭曲着扎进泥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个浅坑。
  绕过一株半枯的大树时,惊刃的脚步忽然一顿,道,“主子,这边有东西。”
  不远处是个不太显眼的小土坡,被一层层厚厚的藤蔓所遮拦。
  两人割开藤蔓,顺着土坡滑下。拨开疯长的野草,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赫然显露在眼前。
  一具略高,左臂空空如也;另一具身形较纤,左腿从小腿处断开。
  高的那一具似乎在用仅剩的一只手护着另一具,将人往怀里拢,小半个身子压了过去。矮的那一具则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手指骨节扣得极深。
  断臂与断腿的切口都极为平整,极有可能是中了蛊毒之后,不得不断肢以防毒性进一步蔓延。
  柳染堤望着两人身上的服饰,面露不忍:“是金…和银。”
  金兰堂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着比金子还重的情义,为了救那个叫“镯镯”的孩子,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毒瘴漫天的蛊林。
  她们冲得太快,太急。
  也许刚入林不久,也许是进入了一段时间后,那诡异的蛊毒便顺着指尖、脚踝攀爬而上。
  为了不拖累对方,为了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去救那个孩子,她们或许是互相‘帮助’,或许是自己提起了刀剑,金挥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银咬牙砍去了自己的小腿。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往深处挪。血流了一路,毒气攻心,她们最终没能走远,双双从这个土坡上滚落下来。
  她们到死都在护着对方。
  惊刃拾起金、银二人散落的腰牌,两人越过她们的尸身,继续向着边缘走去。
  -
  蛊林深处的树木高得吓人,枝叶纠缠,遮得日光难落。
  往外走,光线才勉强从枝缝里漏下来几缕,瘴气虽淡了些,那股冷意却仍旧不散,贴在皮肤上,黏腻阴凉。
  两人在蛊林中又搜查一圈后,如约在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左右,抵达蛊林的边缘。
  此处枯木与活树交错,树根裸在地上,盘成一团一团的灰色脉络,间或插着几块被人立起的界石。
  再往前几步,便能看见封阵之外那一道被隔开的天光。
  两地之间好似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里头是浓雾阴林,外头则是寻常日色。
  三宗缄阵就在两人前方,流转的符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柳染堤冲惊刃勾了勾手,惊刃便在她那破破旧旧的小包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铃。
  铃铛通体泛着冷光,形制极古,铃檐一圈刻着起伏的山势,似雪岭连绵。
  那是苍迟岳给二人的“天山铃”。
  当时一线天遇袭后,两人被困在苍岳剑府的剑碑阵里,苍迟岳便是用这“天山铃”来引路,带她们走出去的。
  此铃乃天山寒铜所铸,声音极具穿透力,能破云穿雾,传至十里之外。
  这正是她与齐昭衡约定好的信号,铃声一响,阵外之人便会合力开启封印,接她们出林 。
  柳染堤握住铃柄,手腕一抖。
  “铃——”
  一声清长的铃音破空而出,空寂、清寒、天地皆肃,好似从万丈雪山之上回寰的苍鹰。
  声音散开,没入封阵之中。
  柳染堤又抬手,第二下,第三下:“铃,铃,铃——”
  铃音一圈圈往外扩散,可封阵外的石碑上却没有半点光纹亮起,阵线所在的地面也毫无动静。
  只是有几片枯叶被回荡的铃音掀起,片刻之后,又缓缓落回原处。
  蛊林外边,没有任何回应。
  -
  封阵另一侧,已乱成一锅粥。
  众人早在第一声天山铃响起时便各就各位,步序无误,手印亦稳。
  可当她们依次推演完所有开阵的诀路后,封阵却依旧纹丝不动,法理缜密,不见半分打开的迹象。
  苍迟岳面色难看。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剑碑边缘,沿着刻痕探了一圈,脸色忽地一变:“怎么回事,为何阵碑会有几处受损?”
  苍迟岳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忧色愈发明显:“若是此时强行开阵,只怕整座封阵会在瞬息间崩毁!”
  落宴安站在一侧,低垂着眼,手里捏着刚刚记录阵势的竹简。
  她袖口收得极紧,双手藏在长袖之内,此刻正借着遮掩,将腕间的红绫一圈圈地解下来,藏入衣襟间。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新束的红绫正缠着一块碑石,不仅篡改了法理,更是挡住了那一道道被暗手划开的细痕,使得阵脉再难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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