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鸟儿落在树梢,震落一片叶。惊刃望着身后装满物什的马车,又看看手里的缰绳,忽而有点开心。
  真好啊,她也能有帮主子收拾衣物、吃食,帮主子御马的一天了。
  柳染堤收拾完屋舍,将两人这几日用过的物什一把火烧了,沿着山径,看见小刺客在乖乖地等着她。
  惊刃牵着缰绳,一见柳染堤便迎过来,殷勤地挽起车帘:“主子,都准备好了。”
  柳染堤踩上辕木,没进车厢,而是坐在惊刃的边上,摆摆手,道:“走。”
  “驾”一声,马首扬起。
  山风自耳畔掠过,车辙一路织进林声。
  不多时,金兰堂便消失在视野之内,四周都是深而幽密的林木。
  天山位于极北之地,她们需要一路北上,穿过广袤的碎石砾滩,越过一片盐碱沙地,渡过黑水河,方能窥见巍峨山峰的一角。
  简而言之,路途极为遥远。
  幸好,惊刃是御马的一把好手。她执缰极稳,时松时紧,拐弯时略一收力,遇乱石斜取内道,过浅涧让车身微抬。
  行路极快,却又不失稳当。
  更甚者,惊刃对山路也很熟悉,选的皆是隐蔽、刁钻、荒无人烟的小路,却恰好通往天山的捷径。
  林中遮天蔽日,柳染堤不用干活,很是乐得悠闲。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蜜渍青梅,扔了一颗进嘴里,又往惊刃那递了递:“要不?”
  说完,她才想起惊刃双手都握着缰绳,又将纸包拿了回来,道:“我喂你好了。”
  惊刃道:“多谢主子,不用了,您给我的桃子我还没吃,洗净后放车里了。”
  为求轻便,整一辆马车都偏小。
  柳染堤往旁边一靠,拿惊刃当靠枕:“小刺客,你对你上一个主子也是如此么?”
  惊刃怔了怔,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可惜她大概如主子所言脑子不太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危险在哪里。
  她道:“您是指什么?”
  柳染堤想了想:“就是替她收拾行囊、执辔御马、贴身伺候、同床共枕、双修功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惊刃摇摇头:“从没有过。容雅对我厌恶至极,除交代任务时偶尔能见面,我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
  柳染堤靠在肩头,惊刃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声音轻快了一些:“这样啊。”
  真奇怪,主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惊刃想。
  “那你一个人时,都是呆在哪儿?”柳染堤道,“总不能天天睡树上马厩之类的地方吧。”
  惊刃道:“属下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头有口井,有棵槐树,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偶尔的,容雅养的一只白猫会过来,晃两圈,又走了。”
  “少庄主还挺有闲情,”柳染堤懒洋洋道,“那你若没任务时,岂不是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怪无聊的,都会做些什么?”
  惊刃道:“养伤,或者磨刀。”
  柳染堤道:“听着就很闷,怎么不看看溪水,吟诗作对一首?”
  惊刃无奈道:“主子,那是惊雀胡诌的。属下识的字不多,认得的不过是些机关布阵、暗器字解,对诗词实在不通。”
  柳染堤盈盈一笑,掀开车帘,抽出一本花里胡哨,看起来十分眼熟的胭脂色画本,往惊刃怀里塞。
  她道:“看不懂字没事,你瞧瞧,你看看,有山有水有姐姐有妹妹还有花儿呢。”
  说着,柳染堤还亲热地凑过来一点,非常熟练地跳过卿卿我我的前情提要,直接把画本子翻到精彩之处:“多好看啊。”
  惊刃:“…………”
  调戏惊刃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柳染堤早就想这么干了,如今终于被她抓到时机。
  而且,调戏主子是容雅的惊刃,和调戏主子是自己的惊刃,又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惊刃皱着眉,被迫看了两眼画本子,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林子里某处。
  她默默地沉思片刻,默默地拉停马匹,车辆在一处参天古木停下,默默道:“主子,请稍等。”
  柳染堤轻哼一声:“就知道躲。”
  惊刃不敢反驳。
  她跃下马车,在树周围走了两圈,鞋尖踢开一层堆积落叶,又俯下身拨开几层泥土,捻了一点埋在最底下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主子,有人在这里驻营过,”惊刃站起身来,“看手法,像是嶂云庄的暗卫。”
  柳染堤也跟着跳下车,装模作样地在惊刃方才捻土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背着手,道:“小狗鼻子,怎么嗅出来的?”
  主子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惊刃有点纳闷。
  “浮土下有火灰,里头掺着少许盐硝与砥粉,”惊刃道,“这是嶂云庄外出常用的配火。”
  柳染堤往树上一靠,道:“也就是说,嶂云庄先我们一步往天山派了人?”
  惊刃道:“是的,从痕迹来看,至少有十人以上,且至少先我们两日。”
  “多半是惊狐遇见我们后,立刻往回传了信。”
  惊狐这家伙,面上总带三分笑,惯会偷闲摸鱼耍滑头,做起事来却从不含糊。
  对暗卫来说,主子的安危与号令,要远远胜过一切私心、情谊、与自己的性命。
  惊刃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嶂云庄的暗卫实力不弱,又是结伴同行。除非她们立刻抛弃车马与行囊,不眠不休地赶路,否则绝无追上对方的可能。
  惊刃蹙紧眉心,在灰土中拨弄着,想要寻到更多线索。
  柳染堤无所事事地在她身后晃悠,一会看看惊刃在干什么,一会去揪枝条垂落的叶子。
  她坐回车上,打了个哈欠。
  “小刺客,左右我俩是追不上了,”柳染堤道,“不如找个落脚点睡一觉,车马颠簸,坐得我骨头疼。”
  “是。”惊刃踌躇道,“只是……”
  柳染堤道:“说。”
  惊刃犹豫着道:“嶂云庄此次增派人手,明显不止是为双生剑而来,怕是连同我们的性命也要一并夺取。”
  “她们先到一日,便多一分先机在手,譬如隐匿眼线、断道埋钉、布置落石等等。我们到的越迟,只怕处境会越危险。”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说的很有道理。”
  还是柳染堤:“可是我累了。”
  惊刃想了想,比起忧心嶂云庄的先手布置,主子起居与舒适显然更加重要。
  她道:“主子,我们方才已经离开中原最后一处集镇,若要歇脚,只能在砾滩寻找去处了。”
  柳染堤依过来,在惊刃做出反应之前,先从后方环住了她的颈边,软软地贴着。
  “我要个舒服的,有净水、有床榻的地方;我要吃酥油饼,还要喝姜汤。”柳染堤道。
  她确实和嶂云庄那只白猫不太一样,黏人得很,缠人得紧,蹭了蹭惊刃鬓边细软的发,道:“交给你啦。”
  被压着、蹭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
  惊刃面颊有些红,她偏了偏头,躲开一点主子:“是…是。”
  -
  离开深林之后,天地都好似变得广阔。
  前路尽是砾石与干涸的河床,骆驼刺与胡杨零星散步在汊边,远处隐约可见雪峰轮廓。
  野风裹挟着盐粒,尝起来又干又咸。
  两人赶了一天路。惊刃拿着缰绳,柳染堤在前头坐了一阵,嫌盐风太刮脸,又嫌光太暗妨碍她教案画本子,回后头车厢睡觉去了。
  没了主子贴贴搂搂抱抱的各种打扰,惊刃顿时轻松了不少,行驶得也更快些。
  待到暮色压下,天边只剩一痕明焰,惊刃已在砾滩尽头寻到了一座驿站。
  驿站上头挂着一副牌匾,锻金的“锦绣”字被烟火熏成旧色。外以夯土为墙,里头有三间客舍,井屋、灶间、炭棚在侧,马厩则另辟一隅。
  惊刃往规簿上写了个假名,记了同行人数,纳了驿费,将马匹拴在槽枥边,先去车厢喊柳染堤起身。
  她轻轻地掀开车帘,道:“主子?”
  里头一团厚被蜷在角落,睡得很熟。被褥盖着身,蒙着头,像是一团刚醒好的白面。
  惊刃又小声唤了好几声“主子”,那团被只在梦里动了动。无奈之下,她只能爬进车厢,轻推了推肩膀。
  白面团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惺忪朦胧的脸。柳染堤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了,我们到天山了?”
  “……禀主子,驿站到了。属下带您去客室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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