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至于天山,那还远着呢。
  “嗯。”柳染堤含糊着应了声。
  惊刃刚想退出车厢,让主子收拾整衣,柳染堤忽地拽住她,道:“抱我过去。”
  惊刃一愣,下意识以为主子在玩笑,抬头却见柳染堤已经伸出手,一副很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惊刃惶恐极了,忐忑道:“主子,属下出身卑贱,手脚笨拙粗鄙,衣物上又尽是尘灰,怕是会冲撞了您……”
  “快些,抱我。”柳染堤道。
  惊刃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将她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骨肉匀停,身子软得像一汪水,她半阖着眼,猫儿似的依偎在臂弯,鼻尖蹭了蹭惊刃的脖颈,发梢间缀着几分桃香与暖意。
  惊刃转过身,忽然觉得不妥,又折回去,把之前盖着的被子扯起,仔细地把主子裹紧,只在面侧留出一角气口。
  她抱着一团被褥,就这么走进客栈。
  驿站点着一盏牛油灯,里头两位客人正在吃酒,驿堂负责记名的帐房抬头,就见先前那位黑衣暗卫回来了。
  只不过,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被角下垂,一只玉白的手腕搭在暗卫肩上,溢出的几缕乌发柔软如缎。厚重被褥遮掩着身形,呼吸起伏间,只露出一点盈白的鼻尖。
  账房手里拿着的笔都掉了,她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吃酒侠客连杯盏都忘了放,酒水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暗卫游走,落在那隐约露出的一丝朦胧面容,颇有些诧异、探究地打量着。
  被如此严严实实护着,宝贝般抱在怀里的,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
  暗卫警惕地扫了几人一眼。
  她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步伐加快。
  幸好驿站就这么点大,惊刃很快来到最里头的客房,她谨慎地四望一圈,迅速开门,插门栓,将主子放下后,在屋内各处巡查。
  她拔插了一下窗棂,设置一串细铃机关,在屋子各处洒下一点细沙,又在隐蔽处放置几面斜照着的小镜……
  总之,她走来走去,十分忙碌。
  做完一切后,惊刃站起身。
  自从被人放下,便舒服窝在榻上没动过的柳染堤也刚好翻了个身,带出一声喟叹:“好舒服。”
  “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有个暗卫真好,”白面团感慨道,“连走路都能有人抱,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舒服躺着就好。”
  惊刃:“……”
  惊刃纠结了一会,禀报道:“主子,您可还有其它吩咐?属下可能要出去一趟。”
  柳染堤原先已将自己摊成一片煎饼,只待撒点葱花便能出锅了,一听惊刃要出门,倏地爬起身来。
  她盯着惊刃,五指压着床沿,青丝还乱糟糟地挂着衣领,紧盯着她:“去哪?”
  惊刃解释道:“马匹还拴在外头,我先去卸了缰绳鞍鞯,刷刷鬓毛,再添些草料与水。”
  柳染堤放松下来:“我的酥油饼和姜汤呢?”
  惊刃道:“驿站有卖酥油饼,但是都放凉了。炊房那头还在烤制,属下想给您买最新一炉。”
  “姜根我也买好了,待会给您熬汤。”
  “真贴心。”柳染堤又躺了回去,罩住头,“我再睡一会,过会喊我。”
  惊刃应声,小心退下。
  -
  驿站之外,天色已尽黑,远处天山雪脊隐成一道晾衣绳,挂着一片晾干的破败砾滩,飘飘摇摇,风中裹挟着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嘶响。
  惊刃解缰卸鞍,将马匹牵到马厩。
  她正弯腰添置着干草,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哟,嶂云庄这次来的人不少啊?影煞都喊来了?”
  惊刃动作一顿,目光微斜,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人身上,指节悄然压紧了袖箭。
  她道:“十七魁?”
  此人是无字诏第百十七届擂台的魁首,两人在诏中打过一次照面,她还痛斥过惊刃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掉了无字诏脸面。
  “真荣幸还能被影煞大人记得,”十七魁道,“不过,我现在可不叫十七魁了。”
  惊刃直起身,打量了她一眼。
  衣袂处牡丹锦簇,瓣瓣如金。鞋尖,衣领皆打着金边,就连长发也是以一道金带束起,就差没把“锦绣门”三个字写脑门顶上。
  她眉眼飞扬,笑道:“我现在叫锦影了。”
  惊刃了然,道:“恭喜。”
  锦影道:“唉,锦绣门哪都好,就是伙食选择太多了,牛羊鸡鸭烤乳猪,燕窝海参银雪蛤,蒸煎烤煮红烧芡,每天都在愁吃什么好。”
  她幽幽地看着惊刃,道:“听说嶂云庄从不管吃食,你们天天只能上山抓野鸡挖树根啃草皮,饱一顿饥三顿,此事当真?”
  惊刃:“……”
  是真的。
  锦影又道:“唉,你也不用太羡慕,我这段时日一日四顿,一顿就吃三盘肉,三碗饭,总觉得有些腻口,想换点清淡的。”
  惊刃:“…………”
  啧。
  得亏她面对是惊刃,要是换了惊雀,怕是已经一边哭骂“可恶啊你这个混蛋”一边狂丢暗器扑过来和她拼命了。
  惊刃懒得理她,继续添置草料。
  锦影吃了个闭门羹,有点微恼。她一脚“咚”地踩在槽枥上,倾下身来:“影煞,你没收到指令吗?”
  暗色之中,她瞳孔泛着一丝寒芒:“听闻嶂云庄此次低声下气求了许久,门主一时心软,才命我们来撑场子——怎么,要帮忙吗?”
  “哦。”
  惊刃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她直起身时,锦影抱着手臂,正挡在边侧。惊刃抬手推开她的肩,淡淡道:“让开。”
  锦影眉心跳了跳,啐了声:“嚣张!”
  惊刃取下挂在木栏后的马刷,刷齿顺鬓毛一滑而落,锦影身影也消失不见。
  她攥着刷,心中凝出一层薄冰般的不安。
  影煞实力强横,哪怕背负着弑主之言也足够令人忌惮,更别说论武大会之后,她名头正盛。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流出“影煞已经易主”这一道裂痕,嶂云庄只怕会威严扫地,沦为笑柄,白送破绽给敌手。
  不难猜测,锦绣门对此事尚不知情,锦影才会误以为她还是嶂云庄之人。
  不过,她方才说“帮忙”?
  这下麻烦了。
  -
  柳染堤睡得昏天暗地,迷糊间嗅到一股酥香,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跳下床。
  惊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放下;
  柳染堤已经端正坐在桌边。
  她捧着脸颊,笑脸盈盈:“小刺客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惊刃:“……”
  油纸里头,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喷香扑鼻,饼面金黄,一按便簇簇掉酥,
  “热乎着呢,”柳染堤咬了一大口,又掰了半块,递给正在擦桌子的惊刃,“分你一半。”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惊刃总觉得自己哪怕推回去,也会被柳染堤给塞回来。
  她只好接了过来:“谢过主子。”
  惊刃将油饼包好,与柳染堤说起遇见锦绣门暗卫之事,与她分析着嶂云庄、锦绣门的应对方法。
  柳染堤听得心不在焉。
  她打量着惊刃,小刺客总是这样,无论自己给什么,她都会仔细收好,跟过冬的松鼠一样,全都悄悄藏起来。
  就比如丢给她的那个桃,洗净之后,被惊刃很是珍惜地放在车厢角落:
  最后又进了柳染堤的肚子。
  “姜汤还在熬煮,我过会送进来,”惊刃道,“请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柳染堤将油饼吃得干净,正用清水洗着手,反问道:“若是没有,你要做什么?”
  惊刃道:“自然是先行告退,不打扰主子,让您好好歇息。”
  柳染堤慢悠悠道:“你又想退哪去?”
  惊刃茫然地看她。
  柳染堤换了个说法,道:“你今晚是准备睡树上、马厩、还是后厨?”
  惊刃听懂了:“……马厩。”
  “不行,”柳染堤扯出一套衣物,塞到惊刃手中,“去泡个热汤,换上后回来。”
  惊刃愣了愣,乖乖道:“是。”
  夜色深了,沐房没什么人。惊刃褪下旧衣,水声轻响,热意将身体填满,洗净污浊与尘灰。
  她垂下头,
  水中的暗卫也看向她。
  惊刃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敢打开主子给的包裹:里头竟然是一件全新的长袖亵衣。
  象牙白,料子柔滑,水一样淌过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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