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张有禄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不瞒你说,小兄弟。我跟你李闯哥先前还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打罗刹鬼,跑到白山上来纯粹是浪费时间。但看见狗獾的那帮弟兄们,正从那提不起劲儿的状态里走出来,我觉得这趟没白跑。”
听见他的话,李闯赶紧摆摆手:“你可别瞎说,我没觉得浪费时间,大当家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萨哈良拨开眼前的珠帘,对他们说:“我觉得,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慢慢来。人的这条命太宝贵了,我们要好好琢磨怎么使用它才行。”
自从来到圣山之后,王式君已经感觉后背的枪伤好了许多,可以下地走路了。
她看着萨哈良的头冠,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碎金子手串,说:“我听说,请萨满来跳大神,得献上礼物。我能不能把我的这手串挂到你的鹿角上?这手串是我落草之后,赚来的第一笔钱。”
王式君说完,他们纷纷从身上摘下各种首饰,都挂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了。
萨哈良站起身,跑到湖边对着倒影看自己的鹿角帽,缠满首饰的鹿角看起来就像鹿神头上的那样。他对人们说:“等仪式之后,我再还给大家。”
李富贵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得还。李闯跟张有禄那俩金钱串,是他俩的老婆本。”
这时,叶甫根尼医生也走了过来,他挠着后脖颈,好像有些尴尬地看着少年:“萨哈良,你说这山神会不会接纳我这个罗刹鬼?”
“医生,您救死扶伤,怎么会不接纳你呢?”王式君连忙安慰叶甫根尼。
其实从上了白山之后,王式君就发现叶甫根尼医生心情不大好。尤其是昨天晚上,听过穆隆描述那头被猎枪打过的黑熊之后。
叶甫根尼朝王式君笑了笑,他从衣兜里掏出他那副已经破裂的单片眼镜,把上面的金线绕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他有些不敢看萨哈良的眼睛,只是小声说:“那就让我也试试吧,希望山神能宽恕我的罪恶。”
“您不要这样,我们的山神爷不会冤枉好人,他也不会宽恕什么罪恶。如果谁犯下过错,求他也没用,要自己去承担后果。他不像你们的上帝那样有眼无珠,任由自己的人胡作非为。”萨哈良一向不喜欢他们的神职人员。
叶甫根尼医生还是无奈地对人们笑着,人们愿意接纳他,但他却被那些善良的目光灼烧着。他在心里想着,今后也要用医术证明自己。
人们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时,才准备开始祭山仪式。
这几天都是晴天,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星辰冰冷而璀璨。眼前的湖面已经不再是白日时的蔚蓝,而是漆黑的深渊,倒映着天上的星月。夜晚气温降下之后,水面上弥漫的蒸汽也愈发明显。
“萨哈良,你紧张吗?”乌林妲最后将狍子血在少年的脸上画出复杂的符咒,小声询问着他。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不紧张。”
但乌林妲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看了眼跪坐在身后的众人,还是小声地说:“请神的时候,先试试请山神爷,看看他会不会回应我们。”
“好,我试试。”
天池附近没什么树木,祭坛只能用些大石头垒成。篝火前,正对着那黑色的湖水,供奉着那颗巨大的黑熊头颅。它生前的凶悍与不甘,在夜幕降临前显得更甚,像是被夜色赋予重生。
少年萨满萨哈良,正站立在祭坛与天池湖水之间。
他身着那件崭新的麋鹿皮法袍,袍子上缀满的熊牙与骨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鹿角帽前的珠串遮盖了他的眼睛,阴影笼罩着他还略显稚嫩的面容。
萨哈良光着脚,站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身形在宽大的法袍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没有立刻吟唱,而是先缓缓抬起双手,面向天池与星空,带着人们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抵在碎石上,久久不动。当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沉静的琥珀色眼眸里,已燃起火焰。
他拿起放在身边的神鼓,用一根弯曲的鼓槌,开始敲击。
“咚......咚......咚!”
鼓声起初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穿透山风,在这片死寂的圣域里回荡。
乌林妲骄傲地看着少年,即便是因为部族被屠戮,原本仪式的法器都已遗失大半,但传承部族精神的人们还在,他们竭尽全力向神明证明着人类的尊严。
伴随着鼓声,萨哈良开始踏步,围绕着那堆篝火和熊头祭品。脚步时而沉重如熊,时而轻捷如鹿。
他的吟唱也随之而起,带着怒火,带着哀伤,带着崇敬。起初是低沉的音节,如同梦呓,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低语。渐渐地,声音变得尖锐,充斥着痛苦。那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风啸、是狼嚎、是熊吼、是岩石崩裂、是冰雪消融,是这片山林所有声音的汇聚。
少年回想着一路走来的艰难,回想着为什么挚友会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回想着荒野神明的消失,泪水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来啊!” 他猛地抬头,向星空发出悲鸣,脸庞在火光下扭曲,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
“圣山的主人!林野之中的魂灵!驾驭北风与冰雪的山神!请垂怜你的子孙!请降临此身!”
鼓点越来越急,他的舞步也越来越狂乱,神裙上的五彩布条在他身上翻飞。那些骨饰与熊牙疯狂撞击,鹿角上的珠宝首饰也随之摆动,与急促的鼓声和嘶哑的吟唱混杂在一起,部族的人们已经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上。
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就连曾经最不相信这些的张有禄,也感到一股寒气升起。
但乌林妲也意识到,恐怕山神爷并不在,他没有一丝回应这位年轻萨满的意思。
这样的场景对于熊神部族的两个人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乌林妲不记得大萨满请了多少次神,从来都没得到过回应。
她站起身,随着萨哈良一同舞动,点燃早已备好的香草。
香草燃烧时的烟雾并没有四下弥漫,而是和着鼓声,在祭坛上空盘旋,像是一道帷幕渐渐垂下,让少年的身影变得朦胧。
透过烟雾,只见一头壮美的白色巨鹿,散发着耀眼的银色光芒,正从天池对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踏上了湖面。那通体银白好像由月光与初雪织成,将周围的湖水都映照得泛起粼粼波光。
神鹿的鹿角巨大而繁复,如同两株剔透的白色珊瑚,又像是雾凇。
叶甫根尼医生习惯性地想从衣兜里掏出眼镜,仔细看看那头神鹿。当伸手过去时,才意识到眼镜已经交给萨哈良了。
那神鹿步履从容,巨大的蹄子落在湖水上,却如履平地,荡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无声无息。他踏着星光与月华,穿过弥漫在湖面上的蒸汽,朝着祭坛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神明的眼神温润而深邃,是林地间所有智慧与岁月的沉淀,带着悲悯,注视着人们。
白色的神鹿走到岸上的时候,地上开始绽放出野花。他低下头,轻轻蹭着萨哈良的肩膀,像是许久不见一样。
萨哈良朝着神鹿伸出手,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神鹿身上那纯净的光辉。自从下山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鹿神的身侧有这么明亮的光芒了。回忆起那时候,他还记得鹿神的光太过刺眼,影响他睡觉。
一想到这,萨哈良再也忍不住,他哭出了声,像是把这一路而来的委屈都哭给神明听。
神鹿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他急于安慰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倾听少年的哭诉。那光芒变得更为强烈,庞大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月光,化作银白色的烟雾,将萨哈良笼罩其中,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
但神明并没有上身,他化为人形,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的人形,正在烟雾之后。
只有少年知道,那只是借由圣山的力量,暂时显现出的投影。也只有他知道,当神明亲自到来时,会是什么样令人窒息的美丽。
鹿神轻轻牵起了萨哈良的手,与少年并肩而立,他空灵而低沉的声音在天池之中回荡:
“我名邬沙苏,是神明妈妈意志的化身。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帮助部族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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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觉得,人类感官里最精妙的部分是视觉,由此调动了听觉或是嗅觉。
感慨一下,其实整本书都在聊看与被看的问题,所以设置了漫长的上卷,四十多万字后才真正进入主线。
前面聊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但是没有聊萨哈良这个真正的主角。在上卷的时候,他和鹿神在静静地观察着一切,其实大家看到的,也就是萨哈良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