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即便是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带着部族的战士,向部族王宣战时,他也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侧。
  “邬沙苏,你不必总是板着脸。你和虎神、熊神那些凶猛的战神不同,你天生就会被我最骄傲的造物吸引。”神明妈妈站在阵前,擂响战鼓,战吼震天动地。
  但她突然扭过头,望着冷眼观察这一切的鹿神。
  那巨大的鹿角遮盖着身后的烈日,在地上投下阴影。鹿神对神明妈妈的话疑惑不解,他只是低沉地说道:“您说情感?那是属于您的造物,最大的弱点。”
  神明妈妈将长矛戳在地上,她健壮的手臂上,护身符咒的图画发出微光。
  她只是大笑着,指着敌人阵前的部族王,和鹿神说:“过刚易折。这一战之后,那孽障会带着大礼,试图与我和谈,甚至想与我和亲。但我会熔化他的铁甲,让铁水在他的头上,缓缓流下,像是他最想要的一顶王冠。”
  说完这些话之后,有极短的片刻,鹿神好像看见了,他看见神明妈妈看着她的子孙同室操戈,眼里流露出些许哀伤。
  神明妈妈这次拿起了长矛,她严肃地和鹿神说:“听好了,我离去之后,秩序还会崩塌,然后再度重塑。这就是人世间的道理,无法违逆。你将比那些战神走得更远,你也会最终理解,我赋予人类情感的意义。”
  然后,记忆的光影流转,这位走过了数千年岁月的神明,再次陷入冥思之中,去往了十六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在瘟疫肆虐的最后几年,死亡的气息已经难以抑制。它席卷了北方全境,甚至跨过黑水河,如同雾气般笼罩着山林。鹿神感知到有人在摩挲着他送出去的那把仪祭刀,便化为神鹿,在林地间穿梭。
  途经一处被遗弃的篝火余烬旁,就在那里,他听到了微弱的啼哭。
  那是裹在破旧皮毛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冰冷的夜色里。小东西的脸冻得发青,哭声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坚韧。
  鹿神本可以无视,凡人的生灭于他而言如同草木枯荣。
  但,尽管他已经跃过这片树林,却还是跑了回来。他低下头,神性的目光看穿了襁褓,这个孩子,长得与部族人没什么差别。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用神力温暖他冻僵的小小身躯,然后加快脚步,来到了阿娜吉的小屋前。
  此时正值深夜,阿娜吉正拿着仪祭刀,百无聊赖地挑着油灯里的棉捻。当鹿神推门进来,她看上去非常生气,甚至没有顾得上注意鹿神怀中的襁褓,只是大声说着:“神明,我很少用仪祭刀召唤您。我只想请您不要再欺负乌娜吉了!您明明知道今天的祭祀非常重要,我们是要为病者祈福!已经几十年了,您还在折腾她!”
  鹿神听见阿娜吉愤怒的声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不满,老萨满没把大萨满的位子传给你。”
  阿娜吉几乎就要把手边的杯子砸过去了,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她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这几十年对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那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几乎是一辈子了。我们已经老了,今后的岁月不过是风烛残年,我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听见阿娜吉此时的话,鹿神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像初识时那样年轻了。眼前的已然是身形微微佝偻,脸上遍布皱纹的老太太,只是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鹿神只好认错:“好,那我以后不折腾她了。”
  阿娜吉叹了口气,她暗自想着,神明一向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您怀里抱着的那是什么?”阿娜吉这才发现,鹿神怀里还带着东西。
  鹿神走向前去,将那个襁褓放在桌子上,轻轻解开外面裹着的皮草。
  “这是......他好漂亮......”
  襁褓里的小孩刚刚在鹿神的怀中睡着了,现在他正慢慢睁开眼睛,瞳孔如同松枝上滴落的琥珀,映照着油灯跳动的火光。
  阿娜吉看向那个小孩子的眼神,满是惊讶与怜悯。她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哄着他开心。
  “您看他这小脸,像几天前的初雪一样白。还有这鼻子附近,洒着几点雀斑,真是招人喜欢,怎么会有人把他丢在路边呢?”阿娜吉的手指拨开他额头上的碎发,又不时戳着那小孩柔软的脸颊,他也不害怕。
  鹿神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东西,说:“也许是哪个部族实在难以为继了吧。我看你们最近人丁渐少,就想着带过来。”
  “神明,”阿娜吉抬起头,看着鹿神,“我有个请求,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我要让他快乐地长大。而且,他是您带来的,您给他起个名字吧,让他从此与您的祝福相连。”
  鹿神凝视着婴儿那双在黑暗中,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沉思片刻,用仿佛洞悉着未来的声音说道:“他来自于黎明到来前的深夜,就像是深夜的馈赠,又像是来自于黑暗中的光,不如......”
  他望向窗外,有些小屋已经升起炊烟,那是早起前去狩猎的猎人在准备早餐。
  “就叫......就叫萨哈良吧。”
  第二天,向着白山山顶艰难前进的人们终于抵达了天池旁。
  此时天空的颜色饱满而高远,纯净得没有一片云彩,仿佛站在两旁那些堆积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上,就能碰触到天际。
  天池那宽广的湖水上,时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但转瞬便消失不见。几块石头从岸边向着远方划过,落入深邃的湖蓝中。
  那是李闯和叶甫根尼医生正站在湖滩边,在捡石头打水漂。
  “这水......深得吓人啊,而且为什么还冒泡?看着要开锅了一样。”李闯和叶甫根尼说着,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倒是不凉。
  叶甫根尼原本想和他解释这是一片火山湖,但他回头看了眼正忙着准备祭山仪式的乌林妲,想想还是算了。
  就在这片纯净之地,一个身影正缓缓步入湖水中。
  前一天由于在猎熊时沾上太多血渍,乌林妲让萨哈良先洗干净了再去准备仪式。此时,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未完全长成的赤裸身体正被白山上的冷风吹拂着,让他瑟瑟发抖。
  但好在湖水并不冰冷,反倒是有些温和。随着他的步伐,他试探着湖底的碎石,让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上,那颗硕大的黑熊头颅正摆放在那里。那是经过殊死搏斗后带回的祭品,是他献给山神的证明与献礼。熊眼里被放上神石,似乎仍在凝视着这片圣湖,带着未曾散去的野性与力量。
  “萨哈良,晚上仪式完成之后,你可得多吃点,太瘦了。”
  穆隆肃立在一旁,捧着乌林妲为他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法袍。看着少年纤细又柔韧的身体,这位熊神部族的战士撅起了嘴。
  萨哈良在湖水里游动着,他朝岸上大喊道:“我吃得很多!但就是不长肉!”
  那件袍子是用穆隆猎来的麋鹿皮做成,由于鞣制的时间不够,还带着些许血腥气。现在缺乏材料,也来不及在上面画上日月星辰了,只好用熊骨、熊牙、彩色的石子做装饰,还有下山时萨满姐姐们送给他的银饰。
  怕他觉得冷,乌林妲早就提前把法袍放在篝火旁边烤热。但接触到皮肤时,还是让他微微一颤。
  少年穿好上衣,系好神裙上的皮绳,将鹿角帽戴上。那鹿角在他秀美的面容上,正是野性与神圣的对比,在他身上交融。
  “别说,乌林妲的手艺真不错,我们的年轻萨满少了,我还以为她都忘记怎么做了。”穆隆在旁边打量着萨哈良,他很满意。
  这是萨哈良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法袍,即便条件不允许,但完全符合部族的传统,由年长的乌林妲萨满亲手为他制成。
  他走到篝火旁,感激地看着正在整理珠串和五彩布条的乌林妲:“谢谢您,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这么快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法袍。”
  乌林妲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萨哈良。
  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珠,但她很快招呼其他人都围过来,想掩饰自己的激动。她对众人说道:“看啊,这就是我们部族的年轻人!我们虽然饱受摧残,但还是能将少年抚养长大!现在萨哈良真正成年了!”
  乌林妲站起身,将萨哈良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乌林妲在他的鹿角帽上挂好珠串,又在神裙上缀满布条。
  去寻找装饰材料的吉兰和李富贵也回来了,他们捡来了野鸡的尾羽,插在萨哈良的头冠上。
  趁着部族的人们都去准备祭坛时,他们留萨哈良在原地等待,做好仪式开始前的休整。而其他也留在原地的绿林好汉们,则是跟少年聊着天。
  萨哈良抱着一根圆木,他正在刻一个新的图腾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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