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想,殖民问题其实有些敏感,萨哈良视角始终是有些隐隐不安的,我也无法跳出作为一个东方人的身份,让他停止不安。
也许是我笔力不够,前期的慢节奏让点击率始终上不去。所以那会儿我就放弃再想办法适配更受人欢迎的风格了,只能慢慢把故事讲到极致,这个过程的确十分痛苦。
但好在,我非常爱这些在我眼里活生生的人们,所以也坚持到现在。
十分感谢能同样坚持到此处的读者,也正是你们的“看”,让这些由文字构成的角色,拥有血肉。
第90章 新义营
当神鹿在烟幕之后, 化为人形时,那种熟悉的温暖在人们之中蔓延开。
王式君清楚地回忆起,当她被困在由往昔记忆构成的梦魇中, 就是这慈悲的神明, 替她解开过去的束缚,让她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念头。
鹿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人们耳畔回响:“抬起头吧,我借由萨哈良的眼睛, 已经观察你们许久了。你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花朵,其美丽早已令神明为之倾倒,不必畏惧我。”
人们纷纷起身, 虽然不敢和神明对视,但还是偷偷瞥着神明优雅的身姿。
他先是转过头,看向乌林妲,说:“乌林妲, 当熊神部族遭此横祸时, 你能主持大局,实在令我佩服。我也要感激你照顾萨哈良,教导萨哈良。”
神明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和她接着说:“这位少年还没有通过大萨满为他准备的试炼, 就被我蛮横地凭依, 将寻找诸神的重担托付到他身上。我无法传授给他人世间的知识,是你执着地遵循部族传统, 让我, 让他,让我们明白了何为人类的尊严。”
乌林妲没有低下头,她看着鹿神, 说道:“我......诚惶诚恐,我只是遵照着大萨满的教导,努力做好我能做到的事情。”
鹿神很满意乌林妲的回答,他又看向穆隆:“穆隆,你不愧为熊神麾下最强大的战士。并非在于对付敌人时的勇敢,而在于,你和乌林妲一起,坚守着部族的原则。”
穆隆以战士的礼仪,单膝下跪,攥紧了拳头,对鹿神说:“我身为战士,为了保护部族,战死沙场,在祖灵的接引下重返天上的雪原,是我一生的夙愿。”
紧接着,鹿神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跪坐在狗獾部族遗民前的吉兰。
神明对这位狗獾的男人说道:“吉兰,我与狗獾神并无太多私交,对你们也没有太多了解。但,我敬佩你能将部族从敌人拯救出来。”
吉兰还是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是喃喃地说着:“神明,我们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就像洪水里漂浮着的木头。”
萨哈良知道,鹿神似乎并不喜欢狗獾神,所以神明也说不出再多好话了。以鹿神的性格,能夸赞吉兰就已经算是进步了。
“叶甫根尼医生。”
鹿神的声音飘飘悠悠传到坐在最后面的医生那里,他一直在盯着烟幕后面模糊不清的景象发呆,好像走神许久了。
人们的目光随着鹿神的话,一同望着医生。
“我?您在叫我的名字吗?”叶甫根尼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鹿神也要和他说话。
“我与萨哈良这一路上,已经见过许多罗刹人了。”鹿神的声音不大,但那肃穆的气场让叶甫根尼不由得挺直腰杆。
见医生正集中注意力,鹿神又和他说:“你是一个纯粹的人,无论是遭人构陷,还是被通缉,仅仅是顽强地,反抗你不想接受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帮助他们,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医生就足够了,不必多虑。”
鹿神好像轻易就洞悉了叶甫根尼医生一直以来的忧虑,医生低下头,沉思着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最后,鹿神的视线,再次越过众人,落在了马车旁,那几位绿林好汉的脸上。
他们三兄弟感到那目光落在身上,有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他们几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但不敢抬头。
“来自远方的,手握利器之人,” 鹿神的声音依旧平和,让他们不那么紧张,“你们不是部族人,我不能给你们降下所谓的神谕。你们走在自己的路上,或是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利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愿意与部族合作,对付共同的敌人。”
张有禄张了张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李富贵和李闯连忙朝他摇头,他们更敬畏山野中的神明。
鹿神停顿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平静如明镜的天池,以及其上空璀璨的星河。萨哈良站在一旁,感觉到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满足。他的身体也染上了鹿神身上柔和的光芒,与星月交相辉映。
“王式君。”
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又转头看向靠在马车上的女人,都想知道神明会再说些什么。
王式君挣扎着想从马车上坐起来,但鹿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们其实早就见过面了,我亲眼所见你骑在马上,被子弹击中。这一路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鹿神抬起手,一道金光在王式君的身上亮起,随后熄灭。
他又接着说道:“我们见识过你的过去,虽然我和萨哈良说,我不希望你独自走完的这条路,被我的神力沾染,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但我还是没忍住,不想看见这没用的病痛折磨你,今后不必在意这小伤了。”
鹿神说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想听听王式君会说些什么。
但过去许久,王式君都没有开口,只能看见篝火好像照亮了她晶莹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着。
正当香草燃烧的烟雾渐渐散去,那道烟幕也即将落下时,王式君开口了:“我......我本名王兰君,不过是最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希望女儿品行高尚的父母都会这么起。我在梦中已经见过您了,是您和萨哈良将我从梦魇中解救出来,谢谢您。”
鹿神没有开口,他知道王式君还有话要说。
王式君咬了咬牙,回忆起那些过去,仍让她心怀愤恨:“甲午年之后,我被卖给大户作妾。所幸遇上绺子作乱,逃出生天。我也算是出身将门,懂些武艺,会用枪,干脆也就落草为寇了。这些年,我在男人堆里混迹,因为下手足够狠辣果断,也算是混成个头目。”
她看了眼那三兄弟,李富贵已经点上烟袋,默不作声。
王式君接着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原来那名字太过柔弱,再加上罗刹鬼祸乱关外,我痛恨朝廷无能!那皇帝优柔寡断,手段太软弱!索性,改名弑君。”
“杀-式,弑。”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人们,改的是哪个字。
感觉后背上的伤口不再疼痛后,王式君从马车上起身,跳了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又带上了往日的杀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原来我们的大当家笑我,这名字,就算是李逵来了,也未必扛得住。他给我找了个算命先生,那人也说我这名字太硬,我这孤辰寡宿的女命,三两三的八字根本禁不起。”
搁在鹿角神帽的珠帘后,经过跳跃的火光,萨哈良好像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道被篝火烤干的泪痕。
“我本不信神鬼,倘若有神,是罗刹鬼的上帝更强一分?还是东瀛鬼的神更强一分?以至于我们要受苦受难?但......目睹他们对部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执着于抢走敬奉神明的图腾,更让我坚信了!”王式君指着前方的天池,说:“他们不仅是想要我们的土地,也要灭了我们存续的根!”
说完,王式君学着穆隆那样的战士礼节,单膝跪地,扬着头,对鹿神说道:“神灵,您说我们不是部族人,不愿为我们降下神谕......但我想请求您,为我们指条明路。”
鹿神伸出手轻轻一划,篝火猛地窜起,火星升腾而起,直升云霄。
“倘若你是部族人,当你战死之时,我甚至会亲自接引你前往天上的雪原。你生命中的执着和倔强,像极了我们部族的女人们。”
萨哈良在神帽下的阴影里,勾起嘴角,无声地笑着。他知道,这是鹿神最高的夸奖了。直到现在少年才理解,原来鹿神并非对乌娜吉不满,而是欣赏她们这样的人。
鹿神张开双臂,他修长的手臂上,白袍宽大的衣袖随之垂下。他的声音洪亮,大声地向人们宣布:“我希望,你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就像同族那样,不要猜忌,去践行你们应行的道路。”
领受了神明为她降下的神谕,王式君站起身。她到马车上拿起那柄马刀,跨步而立。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刀拔出了三寸,横在自己面前。
“从今天起!我们这伙绺子,要改名叫新义营!我不要忠君的旧道义,我要的是,能让大伙好好活着的新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