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刺蛾与眼泪

  如果说昨晚的搭帐篷地狱是体力的考验,那么今天的「毛毛虫事件」,就是智商与运气的双重打击。
  山上的清晨原本是美好的。阳光穿透树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雾气。晓路虽然全身痠痛,但看着铃铃和妞妞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的笑脸,心里还是觉得挺欣慰的。至少,这孩子玩得很开心。
  直到那一声尖叫划破寧静。
  「妈咪——!有虫!好大一隻虫!」
  铃铃惊恐地指着掛在帐篷前庭、正缓缓垂降下来的一隻不明生物。
  晓路转头一看,好傢伙,那是一隻食指般粗细、长满了鲜艳长毛的毛毛虫,正掛着丝线,像个特种部队一样,眼看就要降落在铃铃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晓路的母爱本能战胜了理智(或者说是常识)。她忘了这是在野外,忘了毛毛虫可能有毒,她只想着不能让女儿被吓到。
  于是,她伸出右手,像是在拍苍蝇一样,快狠准地朝那隻毛毛虫挥了过去。
  毛毛虫被击落了,在草地上扭动。
  但在同一秒,晓路感觉右手手背像是被几千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去一样。
  晓路痛得缩回手。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插满了一整排黑色的细小倒刺,那是毛毛虫临死前的反击,精准且致命。
  「晓路!你干嘛直接用手拍啦!」雅雯听到惨叫声衝过来,看到晓路的手背,脸色都白了,「那是刺蛾幼虫耶!很毒的!」
  「我……我情急之下……」晓路痛得冷汗直流,手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快快快,有没有药?」雅雯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箱。
  晓路忍着剧痛,展现了她身为「生活白痴」的一面:「没关係啦,应该跟蚊子叮一样吧?我有带酒精棉片,还有那个日本的小护士软膏,擦一擦消毒就好了。」
  「确定吗?这看起来很严重耶。」阿杰在旁边担心地问。
  「安啦,我皮肤很勇健的。」晓路咬着牙,硬是用酒精棉片在伤口上擦拭。
  那一刻,酒精渗入伤口的剧痛,让她差点当场表演一段霹靂舞。但为了在女儿面前维持「强大妈妈」的形象,她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
  到了晚上,晓路的右手已经肿得像个刚出炉的麵包,红得发亮,而且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灼热与抽痛。她整晚没睡,抱着冰袋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听着外面快乐的虫鸣声,觉得这根本是大自然对她的嘲笑。
  隔天一早,原本计画的三天两夜露营,不得不宣告提前结束。
  「手肿成这样不行啦,要去掛急诊才行。」雅雯看着晓路那隻比左手大两倍的右手,坚决地说,「你这已经蜂窝性组织炎的前兆了,不能开玩笑了。」
  于是,在清晨的阳光下,晓路一边忍痛,一边狼狈地指挥着雅雯和阿杰帮忙收那个该死的充气帐篷(当然,又是阿杰搞定的)。
  「蛤?我们要回家了吗?」铃铃和妞妞站在车边,两个小女孩眼眶都红红的。
  「对不起喔,铃铃,妈咪的手真的很痛……」晓路歉疚地说。
  「可是我们约好今天要要去溪边抓虾子的……」铃铃眼泪掉了下来,拉着妞妞的手不肯放,「我不要回家!露营一点都不好玩!妈咪是大笨蛋!为什么要去拍毛毛虫?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晓路原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我……我是为了救你耶!」晓路觉得委屈极了。
  「我寧愿被虫吓到也不要现在回家!」铃铃大哭着甩开晓路的手,鑽进车后座,「早知道就在家看电视就好了,来这种地方又热又多虫,妈咪还受伤,笨死了!」
  晓路站在车门边,看着女儿愤怒的脸庞,还有旁边一脸同情却爱莫能助的雅雯夫妇,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她想证明自己能干,结果搞不定帐篷;她想保护女儿,结果搞得自己受伤还被女儿骂笨蛋。
  这场露营,简直就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下山的路上,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晓路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痛得根本无法用力),小心翼翼地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每一次转弯,手背上传来的拉扯感都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
  后座的铃铃一开始还在生闷气,把头撇向窗外不说话。
  但随着车子绕过一个又一个弯道,铃铃听到了前座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她偷偷转过头,从后照镜里看到了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咬着下唇,看起来非常痛苦。而那隻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肿得像个紫红色的麵龟,甚至有些发抖。
  铃铃的心脏突然缩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毛毛虫掉下来的时候,妈妈是毫不犹豫地衝过来挡在她面前的。  她想起昨晚妈妈为了不吵醒她,一个人躲在睡袋外面冰敷,痛得轻轻啜泣的声音。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妈咪是大笨蛋」、「露营一点都不好玩」……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任性。
  「嗯?」晓路专注在路况上,强忍着痛楚回应,「怎么了?想吐吗?」
  「不是……」铃铃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软软糯糯的,「你的手……还很痛吗?」
  晓路愣了一下,从后照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只见铃铃正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哪里还有刚才生气的样子。
  「还好啦,妈咪是女超人,这点痛不算什么。」晓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骗人。」铃铃嘟起嘴,「你刚才转弯的时候都在发抖。而且你流好多汗。」
  铃铃伸出小手,拿着自己的手帕,轻轻地帮晓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妈咪对不起……」铃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骂你笨蛋。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其实露营很好玩,跟妞妞玩很好玩,跟妈咪睡帐篷也很好玩……我只是……只是捨不得跟妞妞分开。」
  听到这句话,晓路原本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手痛,而是因为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没关係,妈咪知道。」晓路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妈咪也有错,妈咪太笨了,不知道那个虫有毒,还乱擦药,害你没得玩。」
  「没关係啦,反正我也想回家看卡通了。」铃铃懂事地找了个台阶下,「而且回家有冷气吹,还可以叫外送,不用吃那个烤焦的肉。」
  晓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好,我们回家叫外送。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披萨!还要喝可乐!」
  车子驶出了蜿蜒的山路,前方是开阔的平原,阳光正好。
  虽然手还是肿得像猪蹄,虽然露营草草结束,但听着后座女儿嘰嘰喳喳地点餐声,晓路觉得,这趟狼狈的旅程,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她的贴心小棉袄,虽然偶尔会漏风,但暖起来的时候,真的能治癒一切伤痛。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