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赌气的代价
有些决定,事后回想起来,简直就是脑子进水。比如,林晓路答应参加这场「夜衝」露营。
「晓路,走啦!这週五晚上夜衝,隔天早上可以在山上呼吸芬多精,看云海耶!」雅雯在电话里极力推销,「而且我老公买了新帐篷,就在隔壁营位,你们母女俩来玩就好,不用担心,有照应!」
晓路原本是拒绝的。她一个路痴,连导航都能看错,晚上开山路简直是玩命。
但那天刚好又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碎唸着:「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嫁了个好老公,週末都带全家去露营,你看看你,离了婚整天窝在家里……」
「去!」晓路一咬牙,对着电话里的雅雯喊道,「谁说我不能去?我也要带铃铃去露营!让她知道只有妈妈也能体验大自然!」
为了这口气,晓路做足了功课(自以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男人那种打桩拔钉的手劲,特地花大钱买了一顶号称「单亲妈妈救星」的全自动充气帐篷。网页上写得天花乱坠:「一键充气,五分鐘成家,优雅露营不是梦」。
然而,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当这个现实发生在漆黑蜿蜒的山路上时。
「靠右行驶……」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靠右?右边是悬崖耶大姐!」晓路紧抓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山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几公尺的柏油路。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公尺。晓路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棉花里开车,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妈咪,我们还没到吗?」后座的铃铃睡眼惺忪地问,「雅雯阿姨说她们已经在烤肉了。」
「快了快了……应该吧。」晓路心虚地看着导航上那个一直在原地打转的箭头。她已经在这条產业道路上绕了三圈,经过同一棵长得像鬼影的枯树三次了。
好不容易,在误闯了一片竹林、差点开进人家凤梨田之后,晓路终于看到了营区微弱的灯光。
到达营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隔壁营位,雅雯一家早就安顿好了。雅雯的老公阿杰,一个身材壮硕的工程师,正在焚火台前熟练地翻着牛排,香气四溢。雅雯则坐在露营椅上,手里拿着红酒杯,看起来愜意得像是在拍广告。
「晓路!你终于到了!吓死我了,差点要报警去捞人!」雅雯衝过来帮忙开车门。
「别提了,导航带我去夜游墓仔埔。」晓路虚脱地爬下车。
「快快快,先把帐篷搭起来,铃铃快饿扁了吧?去跟妞妞吃肉肉。」雅雯招呼着铃铃过去。九岁的铃铃牵起六岁妞妞的手,两个小女孩立刻欢呼着跑向香喷喷的烤肉架。
看着女儿开心地融入别人的家庭,晓路心里闪过一丝酸楚,但随即振作精神。
「没关係,我有秘密武器。」
晓路从后车厢拖出那袋沉甸甸的充气帐篷,一脸自信地摊开。
「看好了,科技改变生活。」
她拿出电动充气机,接上电源,然后拿起说明书。
下一秒,晓路的笑容僵住了。
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英文。没有中文,连简体中文都没有。
「Connect the valve adaptor to the inflation port... Ensure the pressure relief valve is closed...」
晓路瞪着那些单字。Valve?Port?Relief?
这些字拆开来她可能在高中课本看过,但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串天书。
「没事,看图说故事总行吧。」晓路深吸一口气,试图按图索驥。图示上画着一个管子插进一个洞里。
她拿起管子,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像洞的地方插进去,按下开关。
充气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寧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隔壁几帐的露友纷纷投来不满的视线。
然而,帐篷纹丝不动,甚至还有点漏气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晓路慌了,拔出来换个洞,再试。还是不行。
「Inflation port... Inflation...」晓路拿着手机想查单字,但在这深山野岭,讯号只有一格,Google 翻译转了半天转不出个屁来。
「我不信我搞不定你!」晓路的倔脾气上来了。
既然电动的不会用,那就用手动的!
她从袋子深处翻出备用的手动打气筒,咬着牙,开始了最原始的劳动。
这顶帐篷是四人帐,气柱又粗又大。晓路踩着打气筒,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她想哭。她就像个孤独的战士,在黑暗中与这堆瘫软的塑胶布搏斗。
一个惊讶的声音传来。雅雯端着红酒杯走了过来,看着满头大汗、披头散发的晓路。
「我……我在充气啊……」晓路喘着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这……这是运动……顺便热身……」
「拜託!你这叫自虐吧!」雅雯翻了个白眼,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这电动的为什么不用?」
「全是英文……我看不太懂……怕弄坏……」晓路声音越来越小。
「看不懂不会问喔?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死鸭子嘴硬。」雅雯叹了口气,随即转头对着营火那边喊了一声:
「老公——!过来帮忙一下!晓路在练身体啦!」
「来了!」阿杰放下烤肉夹,擦了擦手跑过来。
他看了一眼说明书,又看了看那台机器,笑着说:「这个要把气阀旋开才行啦,说明书上有写『Open valve』。」
阿杰接过管子,熟练地操作了两下,按下开关。
不到三分鐘,原本晓路踩了半天还是一滩烂泥的帐篷,奇蹟般地挺立了起来。
「好了!搞定!」阿杰拍拍手,笑着对晓路说,「这种粗活叫男人来就好,你们女生负责聊天喝酒。」
晓路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对夫妻。
雅雯只要动动嘴皮子,阿杰就会自动把事情办好。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建立的默契,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晓路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用力过猛而红肿的手掌。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嫉妒雅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示弱,羡慕她有个随时可以呼唤的依靠。而自己,为了证明「单亲妈妈也可以」,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女超人。
可是,女超人也会累啊。
「发什么呆?过来吃肉啦!」雅雯拉了拉晓路的手臂,把一杯红酒塞进她手里,「帐篷好了就别忙了,铃铃都吃饱了。」
「嗯……」晓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铃铃从隔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烤棉花糖。
「妈咪你帐篷搭好了喔!姨丈好厉害喔,一下子就弄好了!」铃铃天真地说道,把黏糊糊的棉花糖塞进晓路嘴里,「这个给你吃,甜甜的。」
晓路含着那颗棉花糖,看着那顶终于立起来的帐篷,又看了看隔壁温暖的火光。
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泛着一丝酸楚。
那一晚,晓路躺在宽敞的帐篷里,听着外面雅雯一家的笑声,手里还握着那个看不懂的英文说明书。她突然觉得,也许雅雯说得对,太强硬的姿态,有时候挡住的不只是困难,还有别人想要伸出的手。
只是,属于她的那隻手,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