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钟离遥得了谢祯央求, 捏着人颊肉,哄小孩似的笑道:“祯儿竟替他二人求情?”
谢祯嘿嘿笑,啄吻他手腕:“兄长,我见戎督军可怜, 实在不忍心。他自觉在这等事上比我聪明,依我看,却未必。”
钟离遥拿指头点他唇,轻笑:“你是个自顾不暇的痴儿,倒替他忙起来。也罢,念他忠心——”
戎叔晚跪在人跟前, 见那位微笑看自己时,心底困惑,面上讪笑:“不知主子叫小奴来,是有什么……”
钟离遥垂眼看他——视线落在他头顶,头顶束发而下、肆意编制的十几条精细辫子仍如当年模样,他轻笑:“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时间倒快,连头发都长出来了……”
戎叔晚先是一愣。
被那话点醒。他猛地抬眼,在人眼底看见那复杂情愫,心底恍惚忆起来,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跪在火炉旁,朝他发誓尽忠,断发铭志的:
[小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主子高看一眼,无以为报,何敢求赏。]
[小奴还须留着贱命为主子奔波,今日以发相代,全算一颗忠心献给您。]
钟离遥微笑,似叹息:“马奴心里装着朕,可留的这条命,如今却要换给徐郎了。”
戎叔晚低下眼去,不知他何意,只惊得浑身冷汗,不敢开口再说。
“你说无父无母、无兄无长……”
戎叔晚强攥紧拳,克制着心底恐惧和不安,抢先开口:“君恩大过父兄!我待主子之心,日月可鉴。”
钟离遥轻笑出声,在他分明的恐惧之中缓缓开口:“那朕——便亲自替你去提亲,可好?”
戎叔晚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钟离遥哼笑:“正可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能代你提亲的长辈,那朕便作一回你的提亲人,可好?”
好,怎么不好!好的他都不敢信。
可戎叔晚怔住了,嘴唇嗫嚅,干哑的嗓子也再说不出一个字儿。
钟离遥淡定饮茶,间隙里垂眸睨他,“不过,马奴万万不许得寸进尺。此为提亲,朕可不是给你二人赐婚。若是那徐家拒绝,朕也不能强逼……”
戎叔晚心中喜悦激动,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钟离遥抬起靴子,抵住人肩窝,要他直起身来,那眼神晦明难辨:“今儿谢了恩,明日可反悔不得。你可看清了?——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往日里伶俐的嘴皮子忽然不顶事,竟没辩驳出话来,他凝眉,分明的困惑不解,不知这位是点他二人真心有假,还是别的……
钟离遥哼笑:“你这蠢贼——三年流放之事,必也知道了?”
戎叔晚忙道:“知道。”
“若他三年归来,功成名就,你二人之事,朕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今日为求首肯,要朕代你提亲。他富贵缠身之际,你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你的马奴。”
那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权势许他,便不能再许你。难不成还真要舍你二人半壁江山不成?
“你可想清楚了。”
“这徐郎,你是要也不要?”
戎叔晚跪在那里,忽然感觉嗓息发紧,那双尖锐的眸子闪着冷光,仿佛在这无限坠落的时空里揣摩自己的内心。
——日后,辉煌如月宫的殿宇,便再无他的容身之所。就连阔敞府衙、腰间系的那块牌子,说不准都要交出来。
钟离遥眯起眼来瞧他……
戎叔晚忽然跪近一步。他抬脸望着钟离遥,诚心发问:“主子可曾看不起小奴?”
“哦?”
“自古侯爵三代为官、百代子孙萌荫。难不成终黎三百年,竟容不下一家有两位伺候主子的仆子?”戎叔晚道:“帝生太子为帝,王侯子孙为爵,上城名门哪个不是三代尽忠?朝堂里坐满的是他们手足、连襟、子孙。敢问主子,为何他们无须避嫌,却偏要我一个马奴躲起来?”
因放肆而恐惧,因恐惧而镇定。
在这一刻,一向自觉出身卑贱、草莽肉身的马奴跪在那里,竟堪比王侯贵气,自有不屈傲骨。就像他养出来的马匹一样,在烈烈的风里狂奔,没有终点。
那目光中的诘问冰冷而湿润,他用滚在泥尘里的灵魂,放肆的在这广阔但无安身之处的天地间嘶鸣,那被恨筑造的、沾血的白骨撑起这道瘸了的、残缺的身躯,他缓慢往前,却绝不停止,直至死亡尽头。
钟离遥微笑:“接着说。”
“您启用寒门、清除权贵,收回八州萌阴之便,凭才学读书做官,连商贾也照样设立商会,报效家国。”戎叔晚道:“当年大街小巷传的,是主子登基时的布诏,难道我却连人都不算——家世无妨,模样无妨。为何他们能,我却不能?”
“难道这许多年,我为主子、为终黎,行差踏错过一步?”戎叔晚紧紧盯着他:“小奴卑贱,乞讨要饭、养马打铁,才有这样的机会,跪在您面前——难道不是主子的功劳?若有才学忠心,就算叫花子,也能爬到御前。”
“主子若问我有什么才学?我有的,是那些贤臣、圣臣,都未必有的东西。”
戎叔晚捧着他的小腿,几乎将额头贴在他金色的靴面上,那是一种卑微的臣服,然而以往无数年、无数次的伏低脊背,都没叫他哪一次叫他比这一次更痛苦难捱。
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自后脊背往上爬,一直倒灌进双眼,而后溢出来。
在抉择的这一刻。
在他约好要和徐正扉并肩站在权力风光处看终黎大好山河、一起痛快饮酒,却将要跌落、无有抓靠的这一刻。
在他满身污秽血迹、瘸着腿奋力爬到御前,仍能被轻易一脚踢开、滚入泥尘的这一刻。
在他手握蟒杖生杀大权,在帝王巧妙权衡之下,仍可轻易被抹杀所有的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权力想吃谁,就吃谁。
他跪在那里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大约也知晓了为什么徐正扉永远昂首阔步,扬着眉眼谈笑自若,他想起来书里的“君子风骨”——
他隐约明白了。
所以他感觉伏低的脊骨,折断似的疼。
忽然,他听见头顶一阵轻笑,极柔和:“看来徐郎教你的,不少呢。”
钟离遥伸出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叫人抬起脸来,那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若朕弃你不用,便是有违诺言?”
戎叔晚眼底湿红,眼泪奔涌,目光却仍旧湿冷;那里头,流淌着一种沉重的眷恋不舍和带着爱意的恨。
他郑重点头,无比坚定:“是。”
钟离遥并不恼,只是又问一遍:“那这徐郎,你要也不要?”
他分明跪在那里,眼泪糊满整张脸,却仍旧克制着将话说清楚:
“要。”
“权力,徐郎,都要。”
钟离遥勾起嘴角,微笑,而后收回手来,冷笑着拿帕子擦手。那掌心还滚着这人温热大颗的眼泪。
“就怕是,哭闹的本事,徐郎也教了你一半。”说罢,钟离遥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了,又撂下一句:
“二月开春,于叶府设宴,叫徐家乖乖都去。”
“宴上,朕自会与你提亲。”
那身影忽然停住,在珠帘后摇碎影绰。
钟离遥冷哼,像是话家常的抱怨:“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戎叔晚愕然:……
在春二月之间,钟离遥与谢祯的洞房花烛夜,这二人幸好又见了一面。
全然不关心前程,急着去闹洞房的徐正扉叫人抓包,捎带着连累房允,一起灰溜溜的叫戎叔晚提走了。
眼见那路岔开,徐正扉却右拐,房允便醉意朦胧地问:“徐郎,你家随我一个方向。你去哪儿?——那是去督军家的路!”
戎叔晚抬手拧过房允的头,趁机在徐正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淡定道:“我请徐郎去家里坐坐……”
房允傻乎乎转过脸来看,却见两人站得板正,他倒也没多想,只嘀嘀咕咕,醉醺醺爬上轿子去了……
凭着喜事,大家吃酒吃得多,被戎叔晚打包扛进轿子里的徐正扉,竟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说,若是权力与扉,只叫你选一样,你选哪个?”
当时,戎叔晚就没拗过去。
如今再提起来,他多留了个心眼,反问:“那你呢?”
徐正扉:“自然是你咯。”
戎叔晚睁眼说瞎话:“我也是这么选的。”
徐正扉狐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