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裴兴和站在原地,看着坐在躺椅上,一手拿着鱼竿一边凝望着下方的湖面的青年,眼神不可谓不复杂,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站在原地伫立了两秒,复才抬脚走近。
他没有拒绝,在陈闲余身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拿起另一根鱼竿,问,“你就是戚公子?”
语气低沉,听不出什么意味,但声调就像压着什么,如吸饱了水分即将降下大雨的乌云,阴沉、沉重。
陈闲余:“裴大人也可以这么称呼我,但我想,你这会儿已经知道我另一个名字了?那就随便你怎么叫吧。”
语气虽是疑问,但意思却是肯定的。
因为陈闲余昨日才亲自去刺史府找了杨靖,用的也是真名,对方身为刺史府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裴兴和怎么也没想到,之前给自己送信说曹望金有变、暗中将他两人间的盐务往来账目备份藏于桃花仙子房中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轴里的戚公子,就是眼前的陈闲余,张丞相家后来才认回来的大公子。
“你是怎么知道曹望金将东西藏在画里的事的?”裴兴和问。
“我自有我的渠道。”陈闲余答。
裴兴和又问:“是四皇子殿下派你来的?”
他这么问,就是想知道此事是不是四皇子让陈闲余来提醒他的,试探他到底是谁的人。
初时,收到陈闲余派人递来的信,他的确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事儿连他自己都未发觉,曹望金多年来又一直对他忠心耿耿,按理说不可能藏了这一手,他是不怎么信这个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的。
但,不妨碍他探探此事的真假。
于是他就秘密让桃蕊身边的人去看看那幅画的画轴里是否有东西,最后还真的从中找到,并偷偷将那份备份账本送到他面前时,他心里不仅是掀起轩然大波,还开始了怀疑,以及深深的疑惑和戒备。
他不知这个戚公子的真实身份,更怕对方不仅仅是知道了盐的事,而是连他背后养私兵的事都一并察觉到了,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昨天夜里,在收到这位自称戚公子的人送信约他在此见面,他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赴约,就为探探这位‘戚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现在,人见到了,可这位‘戚公子’身上笼罩着的迷雾是一点也没减少。
陈闲余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望着窗外晴好的风光,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语调轻快的回答道,“对不明真相的局外人来道,我该是跟着我那回江南探亲的二舅母来游玩的。”
“但对一些有心人来说,我的确是被四皇子殿下派来江南的,”他唇边含笑的轻声道,“因为周澜的事。他希望这边有我来盯着。”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望着裴兴和,语气慢慢拉长,颇为神秘又意味深长的道,“但其实,我还是为我自己而来的,也是为救你而来。”
裴兴和不动声色的听着,心里思绪翻涌,面色表现的十分平静,“哦?我不懂你此言何意,我有什么需要你救的?”
陈闲余转回脑袋,不再看他,和他并排继续钓鱼,只语气淡然的吐出三个字,“两面山。”
刹时间,空气里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就是这短短的三个字,让裴兴和清楚的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江南所做的事了,两面山……正是他秘密训练私兵的地方。
那处地下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地方很大,足够他藏纳上万人,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但现在……一切都被面前的陈闲余知道了!
一瞬间,裴兴和就动了杀心。
他慢慢握紧手中的鱼竿,也就在这时,那道淡然的男声继续响起。
“别紧张,我说了我此次来江南,是为自己,也是为救你而来,你藏起来的那些秘密其实在某些人眼里,早就被看的一清二楚了,我不知为何多年来还无人动你,但现在,你们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金蝉脱壳,化整为零,这次是个机会,这也是我救你们的办法。”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裴兴和。
两人眼神寸步不让,一深沉一复杂,裴兴和面色沉沉,阴郁一片,他不敢信陈闲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这件事真的已经不止他一个人知晓?
那到底还有谁也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再急着想动手,而是继续与陈闲余周旋,套出更多的有用信息,“知道此事的还有谁?你为何要好心救我?”
陈闲余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看了裴兴和一眼后,知道对方还没有放下防备,又扭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借着四皇子的势,躲藏起来的人。”
“长安千年不见日,今昔流火照天明。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太子被废,施大将军兵权被夺,多年来被软禁府中,也难为你们这些旧人还一心念着他们,多年来小心隐忍、积蓄力量……”
一段话音刚落,就见裴兴和已震惊转头,这下他是真的惊了,神情也终是克制不住的露出震惊诧异。
他没想到陈闲余连这个都知道,虽说的阴晦含蓄,但能提到皇后和施家,就足以表明他知道一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忠于的人是谁!
“你是大将军派来的?”
这句暗号,知道的人不多,只有确定是自己一方的人才知晓。
虽然施怀剑已不是什么大将军,但现在没别人,他仍习惯于这样称呼施怀剑。
陈闲余却否认,声音平静而干脆,“不是。”
“他不知我来江南的目地,更不知晓我来找你的事。”
此话一出,裴兴和飞快的转动着脑筋,不肖片刻就明了陈闲余此话的含义,他不知道施怀剑是不是和陈闲余暗中有联系,这个年轻人又是不是自己一边的人。
但这话无不表明,此时陈闲余找上自己、甚至还‘好心’说想要帮自己的一系列行为,都未得施怀剑准许。
他这是擅作主张!
更何况,在陈闲余身份立场未明的情况下,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友善还说不准呢?!
“铮——”的一声,耳边察觉到一道劲风来袭时,匕首尖端已经对准了陈闲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目地是什么?”
裴兴和手中的鱼竿放下,右手只要再往前进一点,手中的匕首就能扎进陈闲余的喉咙,他目光阴沉、冰冷,他不想再跟陈闲余绕弯子,当务之急,最先该弄清楚的就是此人的身份、立场。
他远在江南,昨天半天的时间才只打听到陈闲余的一点来历,但光是知道这人是丞相张元明新认回来的儿子,且之前在乡下长大,就足以说明问题。
这些全都不该是陈闲余这样一个刚入京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该知道的事。
何况自己还远在江南!这才多长时间啊,陈闲余是哪里有渠道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就算是动用了丞相的人手,也不可能,他在江南扎根甚深,有什么人来查自己,自己会没察觉吗?
他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抵在自己脖间的匕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安静的想了想,抬头对着裴兴和问道,“裴大人看我和安王长得像吗?”
嗯?
裴兴和一时没作声,继续用狠厉的目光盯着他。
陈闲余又道:“我称‘戚公子’,其实是排第七的意思。”
他道:“在我前面,还有六个和安王长相相似的人。”
裴兴和的眼神忽然变得凝滞、带着一点点迟疑和猜测,惊疑不定,因为他从陈闲余的话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他手中的刀没放下,陈闲余也像不在意,叹道:“你是施大将军手下暗棋,听命于他;而我们这些长相酷似安王的人,是早在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前便留下的后手。”
“一是为了这些年来,在民间掩护真正的七皇子,保他平安;二是,待他回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棋子,就可以继续动起来了,效忠七殿下,为皇后娘娘报仇。”
话说到这里,裴兴和手中的匕首已经慢慢的放了下去,因为他看出陈闲余脸上沉重的表情不是演的,他真的是当年皇后娘娘给安排的七皇子的替身?
他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面上表情却已经缓和下来,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着陈闲余的一举一动,打量着他的神情。
陈闲余继续说着,“我们这些替身可能不止七个,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当年,我被人带着从京都往外一路逃离时,我才只有八岁。”
这么小,能记得一些当年的事和自己的职责就不错了,好巧,裴兴和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越听越认真。
“一直到现在,我还记着自己的职责。”
“这不,听说七皇子被找到即将回京,就想着回京都效忠殿下。
机缘巧合下,我在路上遇到张丞相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得知他的身份后,想着他这个身份该是能更好的帮上七殿下,就干脆冒名顶替了他回京都,于是,我就这样成了张丞相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