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这……好像有点离奇。
裴兴和安静的想了想,在大脑中捊了捊他的话,总觉得这故事吧,简单中又透着不简单,处处充满疑问。
首先第一点就是,“皇后娘娘已离世多年,你还愿遵从她生前的命令行事,当真是忠心不改。”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细品,仍是怀疑居多。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道理,当年的陈闲余还是个小孩儿,担着这样的责任在民间躲躲藏藏的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初时有忠心不假,但到底平安过了这么多年,命是他自己的,生活也是他自己的,他就不想过他自己的安生日子去?
也无人强迫他非要回来继续效忠七殿下,可他还是回来了,这份忠心……实在可贵的很难不让人去怀疑。
第94章
“那可不,裴大人还不是一样。一晃眼,都过去十二年了吧,您现在还不是在江南忠心耿耿的为施大将军做事。”
陈闲余好像真的全然不怕裴兴和用刀给他身上扎个洞,也忘了先前自己的生命安全遭到威胁的事。
这人的态度太过悠然自得,不是胆大就是没脑,要么就是有他不知道的原因在,但总之,叫裴兴和猜不透。
他并没有被夸的高兴,反而内心因为陈闲余这并不算正面回答的话,又增一分不悦,“你是如何骗过张丞相的?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私生子而已,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要瞒过他还不容易?”陈闲余道。
裴兴和想起年轻时,寥寥几次与张元明见过的经历,默了默,“他不是那般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听出他话里的不信,陈闲余无所谓的应了一声,“哦,那是我骗术了得。”
“连堂堂丞相都被我蒙了去。”
裴兴和:“……”这人多少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侧目了一下,也看出来这年轻人就不是个正经的性子。
几句话间就暴露了他的真实性情。
当然了,也可能是装的。
裴兴和没那么轻易相信这就是陈闲余的真面目,拿起放在一边的鱼竿,继续心不在焉的钓着鱼。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与大将军的事的?”
他是不是皇后娘娘安排的替身的事尚且存疑,但这些年间自己和施怀剑的联系都很隐秘,能不联系就不联系,连在江南长大的四皇子都没发现,陈闲余却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最有可能就是施怀剑告诉他的。
这也代表,施怀剑极度信任他。
但陈闲余又说了,不是施怀剑叫他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要么,真的是他自作主张;要么,先前陈闲余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全是骗自己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施怀剑没有传信跟他说明陈闲余的事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扭头看他一眼,顶着年轻人过分的开朗阳光,以及无知的近乎愚蠢的光芒,嘴里吐出十分不客气的话。
“你是听命于大将军,我又不是,我受命的可是皇后娘娘,咱们主子不一样。我肯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于你,你就该知足了,还问?”
他笑,“裴大人,你难道不该最先反思一下你自己平日里的行事是否有哪里不妥?这才叫我远在京都都能发现你在江南做的好事,还要不远万里的赶来替你善后。”
裴兴和一时间真的怔住了,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老脸涌现起尴尬。
陈闲余开始细细和他举证,还说的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的,“比如曹老大之事,再比如周澜之事。”
“两个人,你一个都没防住。”
陈闲余比了个二的手势,语速更加快了,理不直气也壮,“尤其是在周澜之事上,若非我传信来得及时,你是不是为了以绝后患就当真把他给宰了?”
是的,在陈闲余和裴兴和见面之前,他总共给他传了三次信。
一次让他先秘密去将画轴中藏着的东西先拿到手;
第二次,就是周澜发现裴兴和在两面山养私兵的事被他知道后,欲派人杀了周澜,最后关头陈闲余的信到了,让他先别急着杀周澜,而是将他秘密控制起来。
第三次,就是派人通知裴兴和在此地见面。
说到这儿,陈闲余忽然神情一顿,因为他看裴兴和的表情有些沉默,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有些警惕又小心翼翼的问,“周澜周大人可还好?没死吧?”
裴兴和眼神复杂的看了面前的‘七公子’一眼,安静了半响才回道,“没死,被我秘密关起来了。”
“哦,看你这幅神情,还以为你不听劝,真把人给杀了呢。”那多少有些坏他后续的打算。
“此人活着,还有用,远比死了有价值。”陈闲余放心下来躺回去,心情颇好解释一句。
他躺的舒服,裴兴和看了他身下的摇椅两眼,这东西实在不像是这茶楼里客人该享有,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这好像是他让在茶楼里常年看店的老头自带的。
他无语,收回视线。
实在不想说,自己此刻这幅模样是因被一个年龄不到自己一半儿的后生说教,导致的一时心里抑郁、自闭。
但他不知,这是陈闲余为了岔开话题,刻意说的玩笑话,陈闲余的不着调,即兴就来,想防都防不住。
裴兴和收拾了一下心情,到底没全信陈闲余的话,只是语气放缓,客气了很多。
他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或者拿出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东西,我耐心有限,不想再跟你废话。”
“不然就出刀吗?”陈闲余轻笑一声调侃,看起来是真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话也成功让裴兴和心底燃起一簇愤怒的小火苗儿,只觉得陈闲余这人嘴是真的贱啊,胆子也是真的大,自己都说的这么严肃认真了,还不当回事儿,就不怕自己真的杀了他?
只是不待这火焰越烧越旺,便听耳边传来青年浅淡而平静的声音。
“我在京都见过施大将军两面,他腰间还佩戴着那块红玉。”
“什……?”刚发出一个音儿,裴兴和脑海中就乍然想起来什么,不说了,只扭头注视着他。
陈闲余也全然不在意身边人的目光,望着外间平静碧绿的湖水,忽而就笑了,是无声的轻笑。
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他回忆道,“不就是年轻时,一次他和皇后娘娘比赛,谁先带兵拿下山头的贼寇,谁就能获得施老将军从前的宝弓吗?”
“最后他身为大哥,却没赢过自家妹子,自觉丢人,躲在帐中羞的不愿见人,还是皇后娘娘看不过去,好心将那块红玉送给他当礼物以作安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施大将军还戴着这块玉。”
“裴大人,你说施大将军是在怀念已逝的皇后娘娘呢,还是对当年自己输了的事还耿耿于怀啊,需要安慰?”
陈闲余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是不加掩饰的开怀,完全没有调侃自家舅舅的不好意思,拆台拆的那叫一个欢快。
然而,作为现场被问到的另一听众,裴兴和只觉大脑一震,然后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慢慢滞住。盯着陈闲余看的失神,那张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得虚幻起来,又或是他心神飘忽下,才觉得有那么一瞬的不真实。
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有一个念头被他死死的压在那片空白之下,叫他本人都没意识到。
“这事谁告诉你的?”
一片怔愣间,他找回心神,不觉已沉声问出口。
陈闲余继续钓鱼,没理会身边人的沉默,表情恢复平淡,淡淡的道,“谁告诉我的不要紧,重要的是,裴大人是否可以相信我了?”
这要他怎么说?
信与不信,其实很好选了。
他知道陈闲余先前的那些话中,肯定有骗他的成分在,但此人似乎知道的不少,对自己态度的友善可以看出来。
而且,知道皇后娘娘年轻时曾入军营带过兵的人不多,为了自家女儿的名声,施老将军当年硬是给自己女儿在军中时对外编了个假身份。
再者,就算知道这些,还知道当年的施家兄妹那次比赛的事,也根本少有人知道那块玉的来历,除了当年与施家兄妹走得近的军中亲信外。
因为……最先要克服的就是施怀剑的羞耻心。
他家大将军多要面子一人啊,年轻时那更是装的不行,指望他亲口说出这玉是他家妹子不忍心,私下好心安慰他时送的,杀了他都不可能让他亲口说出来。
而裴兴和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还是当年他无意间一次看到施怀剑手里拿着那玉,好奇问了一句,年轻时的皇后娘娘路过告诉他的。
然而现在……当年那些交好的同僚们,死的死、散的散,还知道此事的又有几人?
此事更不该是陈闲余一个小辈知道的。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忽然就在此刻安静了下去,那些怀疑、猜测、忐忑、恐慌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