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钟渊心中默算了一番,这几战他们死伤估计要过半了,也就剩下一万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是完全能调动的,再加上援军也差不多有三万七千步兵。突厥人剩下的四万骑兵中应该也死伤了将近一万,步兵……估计死了更多,大概也只剩下三万多的骑兵了。
“这突厥人真是难缠!大将军,你和徐都尉都累了几天了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刘武,你们先去休息。”君兴文看出两人都已经是精力透支到底了,赶紧让他们去休息。
刘武也出声劝人:
“我这次带了不少伤药,还带了艾大夫,让艾大夫看过后将军和都尉再去休息吧。我们剑南州的医疗兵我是一个都没留,全都带来了。”
钟渊让艾竹沥给自己看了看伤,艾竹沥满脸不赞同,但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只叫他不要再思虑,让他快点去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吃药。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黑了,但却又好像很亮,他隐约间听见柴玉成的声音:
“把棉花夹在里面……等做好了……”
他轻笑了一下,自己一定是太想柴玉成了,怎么会听见柴玉成的声音。上次成婚日离开后,应该都有十几天了吧,他们一面都没见,而且,他……
“啪——”门开了。
钟渊眯了眯眼,看见柴玉成提着灯笼进来。灯笼的光落在房间里的裂纹落地木罩上,也落在柴玉成的脸上。
柴玉成心疼地看着窝在被子里的钟渊,脸色苍白,身上和手上又多了几条伤口流血,还操心了这么久的战士,能不虚弱吗?
他还听刘武说了,今天白天差点城就破了。如果不是钟渊继续带人在城墙上坚持,即使援军来了,也没办法把突厥人逼回去了。
他把灯笼挂起来,坐在钟渊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见钟渊呆呆的,桃花眼温顺地眨着,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
“怎么了,大将军,睡了一觉睡傻了?”
钟渊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碰,他才抓住了柴玉成的手:宽大、结实、温暖。
“几时到的?”
“酉时。你睡了好几个时辰了,还困吗?”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几天没见,钟渊被他养的几斤肥肉又都掉没了,“不困就起来吃点,我到灶头去给你下些你喜欢的粉,好不好?再给你做个甜饮子。”
钟渊摇头,从床上爬起来,他看着柴玉成的面孔,心中有许多话要说。
那些他曾经同突厥人如何拼杀的事,那些他怎么希望是柴玉成来的时候,那些他想好的如果牺牲了柴玉成要怎么好好活下去的事……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柴玉成见他眼眶微红,伸手把人紧紧抱住,忍不住哽咽道:
“你个小混蛋,城破了就破了,你非得守着干吗?整个连州都比不上你的一半重要。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是真的怕了,带着粮草队急匆匆地赶来,看见不少从连州逃命出来的百姓,他心惊胆战,每天就得睡一两个时辰,还会惊醒。好几次,他都梦见钟渊被……
钟渊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在柴玉成的胸膛里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道:
“我没有想死,我准备逃的……我肯定要……活着去见你。”
钟渊紧紧地抱着柴玉成,他的精神一下松了,好像现在才彻底从这几天紧张的战事里抽出来。他安全了,他们都没事了,他现在就在抱着柴玉成。
柴玉成也无言地抱着怀中的人,两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他才又哄着钟渊回到被窝里,让他继续休息会:
“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我都理好了,你继续睡,粉好了我叫你。”
柴玉成见他闭上眼睛,才悄悄地把门关了。高百草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把这几天关于突厥的消息全都整合了,一条条地告诉柴玉成。柴玉成一听突厥军居然分为两队,等北队占领京畿会继续南下,就知道这战一时半会是打不完了。
“知道了,你叫鸽队的人去江南东道看看情况,若是王将军已经占了东道,就让他准备和连州一起守城。”
高百草点头,下去了。柴玉成一边煮粉,一边不断有人来问百姓如何安置、伤兵太多怎么处理、马肉等等事情,他全都吩咐下去,粉也煮好了。
等热腾腾的粉端过去,钟渊虽然继续睡了过去,但柴玉成担心他什么都没吃,身体受不了,还是哄着他吃了一小碗粉,喝了一碗艾竹沥叫人熬好的药,又喝了糖水冲口,才继续睡了。
钟渊本想叫柴玉成陪自己睡会,柴玉成却摸摸他的脸:
“累的人睡吧,我不累。一想到你踏踏实实地睡在这里,我就一点都不累了。我安排完所有的事,再过来睡觉。”
钟渊点头,这一觉他睡得又沉又香,再一醒来,外面已经是天大亮了,院子里悄无声息,人都出门了。
他换好衣衫,面无表情地喝了桌上一碗还热着的药,摸到旁边的话梅糖,笑了笑,塞进嘴里。他又把桌上扣着的炊饼拿了两个,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外面仿佛换了片天地,没有尸体、鲜血和残骸。
到处都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仔细一看正有百姓背着个篓子,手上戴着怪模怪样的手套,把什么灰撒在街上、墙角。
“这是什么?”
“将军!这是大人让我们撒的石灰粉,大人说撒了这个生病的少。”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极大的院子,院门被拆了。里头挂着各种各样的帐子、布条,还有进进出出的府兵和百姓,隐约间能听见里面人的呻吟声。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院子似乎是之前放伤兵的地方……伤兵呢……
钟渊还在疑惑,就见靠门的帐子被撩了起来,一个府兵喊道:“他的药换好了,快抬下一个进来。”
几个百姓进来,把担架上架着的一个府兵抬了出来,对方的脚断了,但胸膛还在起伏,代表着他极有可能还能活下去,但他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药味。百姓们把他抬向了院子的另一边侧边,很快进了帐子消失不见了。
钟渊站在原地好一会,看着府兵、百姓和伤兵、大夫、医疗兵们有条不紊地进出、治疗,看了好久,他刚想走,就见到断手或者短脚的汉子走了进来,有些脸熟,好像是常去的酒楼里的……
“柴大人亲自请我们呢,能不来嘛。哟,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站在医院门口,您要进去看病么?”
钟渊摇头,见他们行礼要往前去,他忍不住问:
“你们……来做什么?”
“嗨,柴大人特意请我们教我们给医院里的伤兵做那什么,什么……”
“心理治疗!大哥,你咋又没记住呢?柴大人说,只要把我们自己的事讲讲,叫他们想活下去就好。”
钟渊看着他们说笑着进去了,他想起来,柴玉成和他提过的:这些人是之前岭南道府兵的伤兵、残兵,拿不到多少抚恤金,因此他干脆规定只要雇佣这样的人,就能减轻商铺的税份,所以不少挣钱多的商铺都愿意找他们。那几个在广州府开得火热的酒楼,都有这样的退役兵卒。
他往前继续走,很快看见街上一大排的铁锅列着,有的在煮肉汤有的在煮米粥,更多的是在煮热油和热水,百姓们在下面奔走,把一桶桶的热水热油挂在长绳钩子上,上头不知道是装了什么转轮,不用再跑上跑下地传了,只要上头一转,热水热油就运了上去。
“没吃饭的到这里来吃啊,不要再走过去了,那是府兵们的地方,不要挡着道……”一人大声朝着钟渊吆喝,等走过来了,他想继续阻止钟渊。
有人说话了:“宋哥,这是钟将军!你不认得么?”
那个被叫做宋哥的立刻变得十分钦佩,又是道歉又是让钟渊上城墙,他解释道:“我是才从外面跟着柴大人,回到连山郡的,还没见过将军……”
钟渊摆摆手,他走上城墙,城墙上的尸体也没了,清理得很干净。隔着几丈的距离就放了一张床弩,放眼望去,每张床弩背后都有一大捆的备用长弩。府兵们正在城墙上巡逻探看,见到钟渊就起来打招呼。
“突厥人怎么样了?”
“他们今天还没来攻,将军!东西两侧山岭上的兵和战壕也应该全都布置好了,是刘都押衙带人去的。”
钟渊点头,他又问柴玉成去哪了。那兵卒挠了挠头:
“好像是去城西了,柴大人说要给我们做厚衣衫,让我们都穿上厚衣服呢!”
钟渊见他冻得脸上和手上都发红了,便把披着的外袍解下来给他。连州不比交州、归顺州和容州,已经是十一月将近十二月了,天气自然寒冷。
他从城墙上下来,在城里找了一遭,发现各处都没那么混乱了,最后在西边的一列平房里找到了柴玉成。柴玉成的周围围着一圈老婆婆、女娘、夫郎、哥儿还有孩子,他们都在拆开衣衫,往里面填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