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雪南打量着他的身形,半晌笑笑:“和柔儿一样,倒叫我一时认不得了。你还带着伤,快坐吧。”
  魏元瞻依言退回凳边,双目紧跟着他:“您身体一向康健?”
  听这话与知柔如出一辙,雪南抬步进去, 走到他身畔:“我还没有那么老。”不等他圆话,吩咐道, “把衣裳褪了,我看看。”
  魏元瞻一怔,抬起头,就撞上不远与他同样微愣的目光。知柔反应稍快,当即旋过身,手指在袖中屈缩着。
  魏元瞻这才回过眼, 重新解衣。劲瘦的腰腹曝在光下,白布缠肩,殷红暗透。
  雪南蹙眉瞧一阵,他伤得极重,嘴角微微抿着,褪衣时不留神牵动伤处,肩背难以掩饰地痉挛了一瞬,就知道这小子又在忍。
  探怀取出清痕散和其余镇痛之药:“让兰晔他们给你用,仔细些。”
  魏元瞻应是,匆忙又略显僵硬地合衣。
  雪南瞥他发红的脸,复瞅知柔,唇边慢慢擎一丝笑。
  “从前你俩在一块儿,隔着好几堵墙都能听见你们吵闹,如今大了,却是不吵了。是有几年不见,生疏了?”
  听得知柔干嗽两声,踱步过来,只说:“没有。”
  她在魏元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分明是大方坦荡的,眼睛却有些不能注视他。
  魏元瞻的目光间或投到她身上,认真听她和师父交谈。
  提起天明前的战事,雪南睃魏元瞻一眼,话仍向着知柔:“那北璃可汗,柔儿与他很熟悉么?”
  起先在代州,雪南心底早有疑问,行途仓促,无暇启口。眼下情势稍缓,见那人意在兰城,而元瞻驻守于此,便借机代他一问。
  魏元瞻目光微掠,不动声色地定在知柔脸上。
  她两手握着椅沿,脑袋正向一旁稍偏,闻言抬正了:“算识得五六分吧……我在北璃常与王庭之人来往,和他难免有些交集。”
  “他这人是什么脾气秉性?”雪南道。
  知柔想了想:“他非可汗妻妾所出,久居人下而心气不折,是善韬伏之人。与他交手,要十分提防。”
  魏元瞻眉心极快地紧了一下,又慢慢舒展:“你说的不错。”他道,“是我大意了。这次多亏你和师父,还有代州援军。”
  “你也不赖。主将亲冒矢石,万军难挡,恩和遇到你,算他倒楣了。”日辉映着知柔面庞,有种烂漫的美感。
  魏元瞻眸底一刹漫上笑意,先垂睫遮掩,再抬起来时,视线总难以自控地流连到她身上。
  明明与雪南言谈往复,好似没在看她,知柔却有一股坐不住的冲动——在长辈面前,她终究更加脸嫩,只得站起身:“我去外头转转。”退了出去。
  炊烟自营后升起,柔和的金齑撒在营房上,士卒打前头经过,视线忍不住往年轻的外来客身上逡巡。
  听房门响动,兰晔侧身:“四姑娘去哪儿?”
  “随便走走。”知柔望着他掌下竹杖,略揪了下眉毛,“你这伤……严重吗?可会落疾?”
  兰晔笑答:“四姑娘放心,小人皮糙肉厚,不打紧。”
  说着,眉眼捋平了些,低下头来,“咱家世子……多谢四姑娘。”
  战场上的事,他听长淮说了。知柔得他道谢,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微牵唇角。
  长淮插口道:“四姑娘还回京吗?”
  “等魏元瞻伤好些了,我便回去。”
  “那我替您与雪南先生寻个住处吧。久待军营不便,城中倒有几处可暂寓的民舍。”
  得她点头,长淮交代兰晔陪四姑娘,自己则去安排歇所。
  再回来,已值下晌。
  知柔并师父在魏元瞻房内用了饭,谈起少时囧事,又拌起嘴。
  雪南一贯维护知柔,见她得意地向自己挑动眉梢,魏元瞻不觉低笑:“说不过你。”
  她搭在桌上的胳膊收了回去,坐直了些,准备起来舒动筋骨。恰巧长淮在外禀报,称住处已妥,可往安置。
  魏元瞻的目光随之飘到知柔脸上,竟似不舍她现在离去。
  雪南眼珠子在他二人中间一转,含蓄地笑了笑,率先踏出房门。
  门扇向外开着,一片晴光将俩人兜在里头,魏元瞻立起身:“你在兰城留多久?”
  知柔细看他一阵,语气中带着笑意:“不舍得我走啊?”
  头往背后微偏,见门外长淮等人皆站得远了,也不往房中看,这才踱近,学他以往的作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观他瘦削了些,手指又捏到他的下颌。
  魏元瞻提下眉,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把人推到未开的槅扇后,俯身亲她。
  知柔微微一怔,下意识仰脸,转瞬想到身处之地,嘴忙往旁边错,双手抵他胸膛,欲图分开,却被他扶着颊颌掰回来,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一点点吮吻她的唇瓣。
  湿热的纠缠令呼吸愈发粘稠,魏元瞻贴在知柔颈侧的手像水一样摩挲着,又带着明显的粗粝。
  多日未见,她对他的思念层层堆积,此刻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靠,逐渐反客为主。
  可这毕竟是在营房,随时都可能有人来。
  一思及此,知柔开始紧张,很快便有些喘不上气,她胸腔起伏,掌骨用上一点力道:“……门开着……魏元瞻。”
  闻话,魏元瞻退开了些,气息也紊乱着,覆睫去搭她的瞳眸。
  “等我回去……我们就成婚吧。好不好?”
  这一句,知柔显然毫无预料,睫毛猛地颤了颤,而后举起来,直白坦率地望着他。
  槅扇造了薄荫,星点微光从边上浮过来,正好落在他眼中。他的眼神热烈敞亮,满载的情意自上而下,直流入她眼底。
  对视了好一会儿,知柔吐息平复,才说:“什么时候?我这人……没多少耐性。”
  魏元瞻凝起眉。
  他困顿的模样,把她看得忍俊不禁,目色荧荧道:“好好好,我等你。”
  话音甫落,他刚吻过的柔软贴上侧脸,只是轻轻一触,便已收回。
  觉察到那轻吻,魏元瞻缄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她先前那句话,是为了报复他的轻狂之举。
  欲待说些什么,知柔已出了房门,倒退着走,笑嘻嘻地望向屋内。
  漫天浮光攀住她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魏元瞻恍惚以为鼓角声尽,杀伐皆消,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躯里,回到了她身边。
  下一刻,倏见她眼神稍有慌乱,手在自己领口触碰着,示意他整衣肃容——方才亲她,交领被她抓散了。
  魏元瞻低头查看,知柔连忙转背,将那点鬼祟的情绪全压下去,唤上长淮跟师父,引他们朝前走,盼勿回头。
  几日后,知柔在士卒闲语中,听闻了孙家灭门的消息。
  她脸色空白了一会儿,一时不敢确定他们口中孙家所指:“……你们说的,可是京城户部孙尚书?”
  “正是。”
  自与恩和骑兵一战,众人皆知,与代州军一块来的人里头有魏将军挚友。感其相助,言笑间同她多有亲近,此刻闻她发问,自然毫不讳言。
  “也不晓得招了哪门子的仇,听说官府去时,尸身横了一地,府中一个喘气的都没留下。”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士卒低嗽一声,肩膀朝知柔歪近,“有位宋大人也不知所踪,京里都在传,说他与前头那位孙尚书乃一丘之貉,这回遭江湖异士所惩,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弭,庞然的寂静压迫而来,知柔强自点点头,一掉过身,面上的从容立时褪了,呼吸愈浅。
  一定是苏都。她十分笃定,却又不明白。
  为什么呢?
  知柔脚步迟缓,忽而回忆起了苏都到曲妃巷送她的那一日。
  ——“边陲苦寒,善自珍重。”
  她脑子里只记得这句话。
  当时便觉得有异,他果然……是去和她告别的么?
  胸口堵塞了几息,突然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言语间带着一丝不安:“知柔?”
  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魏元瞻刚从营房出来便看她行动迟滞,大步夺到她身旁。
  知柔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直起身:“魏元瞻……我得回京。”
  这一声唤得他心弦微震,没询她缘由,只是平静地说:“好,我来安排。”
  ……
  到京城已是八月初。
  知柔第一次离开甘桐县,预备绕道回京时,曾给家里去过信。信上说归期稍迟,宋从昭却等不得,即刻遣人出城暗中寻她,久无回音。
  直至上月底,他在一份邸报中见到了知柔之名,才知道她去了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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