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遂唤快马传令身后伏兵,遣塔尔部上前,合力吞敌。
  呼喝、怒骂、刀戟交鸣声充斥在兰城外的战场,不过半个时辰,城墙上忽有赤焰翻滚,那是高弘玉让魏元瞻撤退的信号。
  两军陷阵,刀光血影漫天,待看见城楼火光,北璃伏兵已从身后抄了上来,与恩和所率之部合围夹击。
  血水顺着刀锋坠入荒草,与湿泥混作一色,大军践踏而过,印下绵延不绝的猩红。
  恩和寻与魏元瞻一战之机已经很久了,如今人就在眼前,他策马直冲过去,其势之猛,仿佛夜色都被铁蹄卷动。
  旋即,利箭破空之声在混战中袭来,他本能挥刀抵挡,举目向前方巡睃。
  只见人群中一身影疾掠而过,分明没瞧清相貌,恩和心里却是一震,无比确信——就是她!
  知柔箭如流星,每支箭都射在魏元瞻周围敌军的腕上、足上,密密麻麻倒下一大片人。
  魏元瞻怔然回望。
  烽火摇曳,一匹乌骓疾冲过来,马背上的人反手摘箭,稳当张弓。
  四面厮杀声突然变得虚渺,魏元瞻只能听见“咚咚、咚咚”的心跳,与那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相叠。
  不过片刻,知柔已至阵前,她鬓发脸颊沾染了条条血痕,脸色苍白,显然奔驰已久。
  魏元瞻无暇把心底疑问道出,手中长枪猛然向旁探动,游龙一般刺入敌军铠甲,枪尖从敌人背后而出。
  知柔和他极有默契,弹指间,已无敌众可近他二人。
  铺天盖地的叫嚷声围困上来,恩和身边有飞骑通报:“可汗,燕人有援兵,您先撤吧!”
  不知何时,塔尔部背后出现大量燕军,此刻若兰城军开城门迎敌,北璃军将腹背受困。
  恩和注视着城楼,忖度再三,只好率诸部掉头西去。
  下令前,他勒马回首,默默看了知柔几眼,又将她身旁的年轻将领睨一遍,恍惚明白什么——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燕朝男子?
  恩和冷声吩咐:“退进明水山,不要恋战。”
  城墙上,高弘玉望见后方旗影,乃代州兵马。虽不知其何故忽愿出兵,但来得正是时候,瞧恩和撤退,即刻遂率大军出城,乘势追击。
  一直追到明水山下,北璃军隐入山谷,刀声皆寂,方才令部偕代州军撤还。
  返至兰城外,高弘玉命人清理战场。魏元瞻所领骑军折损惨重,已先入城。他意图宽慰,一进营中便往魏元瞻居住的房间去。
  已是天明时分,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旌旗半卷,长淮并拄拐儿的兰晔守在房外,见到他,两脸别扭:“大人,我家世子有客……”
  军营里,哪来的客?高弘玉浓眉轻提,心中一转,忽忆方才代州守将之言,会心地笑了两下,拍一拍长淮的肩。
  “与你家将军说,好好养伤,北璃那边怕要消停几日,没空扰咱们了。”话罢掉身离去。
  日影穿透窗户,大片的光撒在知柔脸上,她眉心紧锁,听背后不时送来的细微声响,手逐渐攥拢成拳。
  军医在给魏元瞻缝合伤处。
  大半时候,他极静,好像尖针穿透的不是他的皮肤,偶然抽痛,方自喉间溢出低哼。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同他交代两句话,起身辞出去。
  知柔连忙转背走向魏元瞻,因为担忧和心疼,眼神深得叫人慌乱。尚未走到跟前,他一把抱了上来,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屋内不曾燃炭火,魏元瞻浑身上下却滚烫着,下半张脸埋在她的颈窝,声似喃喃:“不是梦……知柔。”
  他抱得异常紧,知柔能闻到他背上的血息,才换的中衣又渗出红点,她两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闻言,魏元瞻轻笑了下:“都是小伤,不疼。”
  他还在笑。知柔眼眶酸涩,想回抱他,又怕触得他疼,便偏头在他脸旁蹭了蹭,双手轻轻扶在他腰侧,摸索须臾:“什么小伤,缠了这么多布。”
  大约觉得痒,魏元瞻的手在她背上揉了揉,稍放开她,牢牢和她相视。
  此时她的脸已恢复血色,只是还有几道红污,眸子烁亮如常。
  魏元瞻带她在凳上坐下,亲自打湿巾帕为她擦脸,行动间牵到伤口,滞了动作。
  知柔忙接过来:“你歇着吧,我又没受伤。”潦草地在脸上糊一通,冷气迎面,倒清醒不少。
  魏元瞻犹认为一切不实,盯着她看一会儿:“你没有回京吗?怎会出现在此?”
  不仅是她,还有随她而来的代州兵马。
  知柔将帕子放下,慢慢回忆起那天。她声音平缓:“亨平县连宵暴雨,官道被掩,要回京师,只能绕路。”
  当时着急赴约,黎明未启,她已动身离开客栈,从东南旧道绕路而行。
  火把枯枝烧得噼啪作响,光晕似水,山林里浓影层叠。
  突然,一身官差行头的人扑在她马下。知柔见状猛地勒马,小骓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几乎把她掀翻下去。
  半晌收住马势,那名官差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下马察看,发觉那人受了重伤,气息已微。
  知柔环顾四周,虽未再见旁人之影,却明显听到一些追赶而来的马蹄声。
  觉有异动,遂欲上马,余光掠见那人死死捂着胸口,蹲身一掰,但见一道文轴并着信符从他襟口显露。
  那是朝廷急发往代州的密信。知柔取走后,自此追骑不绝。
  甫出长烜便与人交锋,那些人刀路狠厉,一招一式皆似曾相识,她心中一凛——北璃人!
  长途奔驰,气力早已不济,被七人围攻,知柔险些坠下马鞍。忽有一骑破阵而来,剑光照眼,她攥紧的指尖不自觉松了刹那:“师父……”
  雪南于五月收到魏元瞻寄往江东的信,闻知柔已归朝,即自江东驰返。途中逢不平事,出手相扶,这才滞了行期。
  彼时代州在望,知柔已误了与苏都之约,思密信不可缓,索性同师父一道,先行去了代州。
  “未料代州守将,竟是凌姑娘凌存玉。我虽持信符和封缄文轴,官兵仍疑,是她听闻此事,把我和师父请到了府衙。”
  或因身处边陲,知柔突然记起在哪见过她。朔德二十三年,于北璃边境,她曾见她巡防至此。
  知柔将密信付凌存玉,和她料想无差——代州军中有细作。凌存玉当夜便处置了。翌日,她与师父正欲回京,恰闻兰城军情。
  骚扰代州的北璃军统领是恩和的心腹敖云。
  虚张声势,声东击西。恩和昔年征战部族,亦常用此策。知柔察觉兰城之危,先设计攻退敖云,复请凌存玉出兵相援。
  她话语平淡,魏元瞻却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无数波澜。
  他垂眸看她,心绪混乱,克制着只是先问道:“怎么不见师父?”
  “他和代州军在一块儿。”琉璃般的眼睛带着点笑意,笃定道,“他知道你在兰城,一定会来的。”
  魏元瞻的视线在她脸上长久停驻:“你一人一骑就来找我,不怕吗?”
  先时战场上,他陷于阵中,被团团围困。知柔只想到他面前,哪怕两军的喊杀声再激烈,她皆作未闻。
  “我不怕。”
  魏元瞻心头蓦地一动,倏忽意识到,这是他此生都无法割舍之人。
  他想着,覆过她的手背,声音很低,却格外郑重:“我和你说过,任何人都不及你重要。知柔,我不希望你涉险。”
  “我也与你说过,我绝不会丢下你。”
  既至兰城,又在战场上看见了他,如何能够离去?知柔掌心一翻,回牵他的手。
  见他抿着唇久不言声,便歪下脑袋去追他的眼睛,密长的睫毛遮盖了他眸中神色。
  知柔越挨越近,魏元瞻不得已偏了下脸,低低一笑:“你赢了。”
  她正色起来:“什么赢了?”
  “我们之前的赌约,是你赢了。我甘拜下风。”
  仔细回想,方才明白他是在说骑射。
  知柔懒洋洋地笑了笑:“那你定要回京宴请我,携炮礼相贺,还有……”
  一口气道了许多,魏元瞻盯着她不休的唇,嘴角微勾:“一言为定。”
  第153章 骄满路(十五) 等我回去,我们就成婚……
  不多时, 屋外传来爽朗的笑声,知柔朝门上一掠,对魏元瞻道:“是师父!”
  旋即跑去开门, 雪南披鹤氅立于檐下,慢笑着称赞兰晔:“……行军打仗哪有不挂伤的?好小子,愈发英气了。”
  兰晔羞窘地挠挠眉心, 脸上微红, 即闻背后响起四姑娘的相和声:“师父说的不错,他是愈发英武了。”复笑了笑, 退开半步, “里头还有一位。”
  顺着知柔的肩朝室内看,秋阳如水弥入,魏元瞻脸上落着朦胧的光, 含笑揖礼:“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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