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时下,她平安归返,府上下人看待四姑娘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她毫未留意,一回府就往樨香园走。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润滑,踩在其间,“嗒嗒”的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尤为急促。
  临近房门,星回捧着木托出来,视线与她相接,目中登时现过一丝亮色,即刻小跑过来:“姑娘是何时回的?您没有受伤吧?”
  知柔摇头,垂一眼她手中木托:“这是什么?”
  星回偏脸睇了睇门扉,轻叹道:“姑娘走的第二天,林姨娘就病了。王太医来看过好几次,都说林姨娘身体并无大碍,是心中有郁,恰逢近日天气转冷,就害了风寒,至今未好。我刚服侍完林姨娘用药,她已经歇下了。”
  孙氏一案发于六月廿二,消息传出时,正是她离京的第二日。
  知柔手指蜷了蜷,过了几息,她温声应道:“多谢你,星回姐姐。我进去看看阿娘。”
  如星回所说,知柔来的时候,凌曦服下药睡着了。她没唤醒她,只站在帷幔后望了一会儿,继而屈膝坐在床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头发顺着肩膀落下来,像一捧安静的鸦羽,透窗而入的光将她肩上细微的抖动一寸寸照了出来。
  良久,她把手垂下,扭头重新看了一眼凌曦。衣袍未换,就这般风尘仆仆地去了冯宅。
  应门的还是先前那位老管事,他瞧见她,脸上微显凝重,须臾低头道:“姑娘回吧,公子不在此。”
  他若在京,阿娘怎会一病不起?知柔深邃的瞳眸在屋檐下似一潭幽泉,紧紧凝视对方,问:“他行前,可曾留下只字?”
  老仆目放哀色,轻一摇首。
  知柔眸光变得愈加幽暗,呼吸急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胸中拉扯,不敢信苏都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就这样消失了。
  夜漆黑如墨,星月尽隐。
  知柔回到宋府后,将一路之事告与宋从昭,他闻之,欲延雪南入府小住,以酬其相护之恩。然雪南不愿叨扰,自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心中少忧,枕上便可安稳。
  知柔仰躺床上翻来覆去,记起宋从昭和她说的话。
  苏都在她离京那日,曾来看过阿娘,其后唯他手下来过一回,就再无音讯。孙家灭门之凶未缉,苏都……是不是还活着?
  心绪混沌间,她蓦然起身下床,摸黑把灯燃起,自案台一路翻找,屋内“丁零当啷”乱响不住。
  星回听到动静,权当屋里进了贼,手上话本一撂,“噌”的起来,从侧室转到屋内。
  灯影如昼,床边的纱帐落着,蔽住了里头情形,案台狼藉一片,对面的衣橱被打开了,有人蹲在那,半副身子罩在橱中。
  认出那是知柔,星回擂鼓的心终于缓淡下去,趋步向前:“姑娘,您在找什么?为何不穿鞋啊……”
  手没来得及碰到她,她已侧脸,罕见的情感从她眼中流露:“星回姐姐,我有一副垂珠耳坠放在桌上,怎么不见了?”
  这是第一次,星回在知柔脸上看见了张皇。
  短暂的心惊后,她忙动身帮她一块寻,嘴里忿忿咕哝着:“定是景姚替您收东西,不知收哪去了,她这人真是……姑娘离京没几日,她便离了府,连声辞别都未留下,亏您待她那样好,还请盛公子教她经商……”
  话未落全,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继而禀道:“四姑娘,林姨娘醒了,想要见您。”
  知柔动作一僵,星回见状踱步过来,扶起她说:“姑娘去吧,我来找。”
  屋檐下,两盏檐灯在风中轻摇,像是在打瞌睡,照得黑漆漆的。房内一样昏暗,只余床头伫立一盏高灯,纤毫毕现地映出床上人的眉眼。
  知柔目光在她脸上投定片刻:“阿娘,你感觉好些了么?”
  凌曦向她笑了笑,神态间仍带着一丝病中的倦意:“上了年纪,不中用了。无碍。”
  知柔闻言,一股酸涩猛地蹿上鼻尖,她偏头强压下去,低低地驳了一声:“胡说什么,阿娘年轻着呢。”
  凌曦仰唇微笑,视线将她从头到尾端量了一遍:“听闻你在前线立了功,我在府上成日都能听见她们谈论此事。怎么样,你还好?身上可有伤?”
  “立什么功?”知柔蹙眉喃喃,一时不解,稍顷转口道,“我遇到师父了,一切都好——阿娘,苏、兄长他……”
  提及此,凌曦忍住心内细刀割划的疼痛,按定神色,声音极度平稳:“周灵她们去寻了,定会把他带回来。”
  自打在兰城得知孙家之事,知柔一颗心简直像焖在油锅里,唯恐苏都不智,令旧梦重演,伤害阿娘。
  现在坐在她身边,见她言语冷静,那些煎熬和恐惧倏忽卸下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松了:“父亲与我说,兄长的人来见过你,可是有他的下落?”
  凌曦未作声。
  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开口的起势,知柔只好倾近一些,唤:“阿娘?”
  她方才动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什么,交到她手中:“此物,或许是他留给你的。”
  知柔握在手上转了转,不过是个再平凡不得的匣子,使它微异的,是其上挂了一把锁。
  无钥,如何启开?
  知柔正要发问,凌曦支起了一点身子,握住她的掌心:“柔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的眼睛在火苗下,有一种百折犹立的温柔,被她这样望着,知柔的疑问一刹全散了。
  “阿娘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以自保为上,休得妄行。”
  虽不知她此言因何而出,知柔手指微弯,回握了她,坚定道:“我答应你。”
  得到她的许诺,凌曦视线从那匣上一掠,腰靠回引枕:“你刚回来,也累了吧,回屋去休息吧,我这无事。”
  凌曦脸上疲态已显,知柔不愿扰她,遂起身说:“那阿娘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陪你。”
  快走到拢悦轩,天又落起了小雨。星回擎着伞出来接知柔,嘴边牵起一抹莹亮的笑:“姑娘,您的耳坠,我找到了!”
  “在哪?”
  “给您放桌上了——您走慢些,淋雨了!哎……”
  星回收伞追进屋内,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应和着她的脚步,甫至案前,就听知柔说道:“星回姐姐,我在这坐会儿就睡,你先安置吧。”
  今夜的四姑娘颇有不同,星回很有眼力,点点头:“好。那有事,姑娘记得喊我。”
  知柔嗯一声,待足音渐远,她才执灯立来案头,在灯下仔细钻研那匣子上的锁。
  这其中,装的会是什么?
  她取来少时摆弄机关用的器具,尝试解了半个时辰,锁犹未开。
  余光瞥至边上木匣里的耳坠,心念一动,将它取了出来,玉珠顶端对着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微响。
  开了。
  将匣盖揭去的第一瞬,知柔看到了一张素笺。再往下,是几页撕下来的账目,签押同属一人。
  她心脏微缩,恍然间,她想起当时在冯宅问他——
  “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我在等它。”
  知柔用力地攥紧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始便未打算令她参与,当日所言“等”,不过为待能让他亲手杀了孙思仁的铁证,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用另一种方式报仇。
  知柔心里像有什么流失了,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水一般灌进身体,无从抵抗,只能静静地感受它。
  直到很久以后,知柔才发现那只用来盛耳坠的木匣里,有一封苏都亲笔的信——
  “愿吾妹四时长乐,无忧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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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正文最后一章,会比较长。
  感谢陪伴。
  第154章 骄满路(十六) 我好想你。
  八月初七, 圣旨忽降宋府,命知柔入宫觐见。
  内监将她送到殿门口便退了下去,殿中门侍适时迎上来, 低眉道:“宋姑娘请。”
  朦胧的金光弥在殿内,耳畔只能听见自己行走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到了御案前,知柔俯身下拜:“臣女宋知柔叩见陛下。”
  自她进殿伊始, 皇帝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无声打量, 见她毫无赘饰,仪态端正, 倒像是宋家教养出来的, 片刻开口道:“平身吧。”
  知柔立起身,视线向足前定着,即闻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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