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苏都声线低,话很了当:“我觉得有些不对。”
她合上门后转身,听他续言。
“昨日那些人尚各处探问你的下落,声势嚣张,今日忽然偃旗息鼓,一丝动静都没有——此番出城,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受伤之后,她没再出过宅院,与万源商团的人更无交集。但其行事手段,她有所领教,琢磨半晌,她抬眉问:“你有何打算?”
苏都偏过脸,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走廊不远处的楚岚。
是日过午,魏元瞻喂饱了马,少憩片时,整束鞍具,预备奔赴京城。
树叶“沙沙”的,起了风。
知柔从客栈出来,槐花飘舞着抚过袍领,她叫住魏元瞻,嫣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给我?”
他踟蹰地瞟她一眼,轻轻笑了。将短刀从怀中取出,抛给她。
知柔稳稳接住,重新挂回腰间。
分别之际,她有许多话想同他絮聒,到了嘴边,又全部殆尽了,只剩一对湛然的眸子将他定定望着。
魏元瞻心里一动,走了过来。
手自然地抬到半空,是一个想揽她入怀的动作,行至半途却滞了滞,最终握在她肩上,仰唇笑道:“我在京城等你。”
碍于场合,到底没敢做出太亲密的举动。知柔回以一笑:“行路小心。”
魏元瞻点头,看一眼天色,缓缓收回手,眼尾将身侧的二人一掠。长淮会意,返身解下辔绳,把马牵去道边。
与魏元瞻告别后,宋四姑娘再未出过客栈,准确地说,她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听闻是病了,底下之人在附近请了数名游医来,客栈里进进出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开店的夫妇初时善解人意,连着三日下来,不觉间,言语里隐现几分怨怼。苏都以银钱打点,又得一日相安无事。
入夜,客栈内烛火微红,窸窣说话声自楼下与各房传出。
知柔抚弄着手边的剑柄,于暗中窥视,没多久,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她门外停了下来。
按苏都之意,本是让楚岚扮作她,引蛇出洞。知柔却不允,自己闷在房中四日,她快憋“死”了。
如今伤势见好,终守到来人,知柔心下甚而有些亢奋。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步履稳健,显是练家子,刚要审察周围,忽闻“吱呀”一声,暗藏的绳索骤然弹起,门被猛地带上。
暗器如雨点般射向来者,但见那清瘦的身形一晃,每一许寒光皆擦身而过,未伤其分毫。
屋内注满了“叮哐”的格挡声。
知柔不欲再等,手握的长剑施力一震,剑光脱鞘而出,在人避开最后一道暗器的刹那,长剑直抵咽喉。
室中窗纸被剑气逼得呜咽作响。
来者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剑刃映面,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
她本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竟定在了原地,连执剑的手都垂下了。
知柔略蹙了下眉,声音泠冽:“谁派你来的?”
女子徐徐后退,在她剑指下单膝触地,字字真切,含着一点令她困惑的情意,拜她道:“小主公!”
第141章 骄满路(三) 他一进屋便宽衣解带,知……
知柔怔了一刹。
“你叫我, 什么?”剑端缓慢抬高,女子的下颌随之扬起一寸。
剑光上,悬着一张美丽而清冷的脸。
她抬睫望向知柔, 眸中没有敌意,反带几分似乎强忍的心潮悸动。忙垂眼遮去了,仍用军士之礼向知柔抬手, 道:“小主公。”
她再称她为主, 知柔眉梢立即挑起,审视了她片刻。
“你们万源商团的人, 把戏可真多。”剑锋压去她肩上, “起来。”
外头的喧嚣靠近了,是破门的声音。
伏守隔壁的楚岚等冲进来,乍见屋内情形, 心下稍安,随即自知柔剑下拿住来人。
正当将女子押下去时,忽听知柔道:“慢着。”
她把剑送回鞘中,重新上前端详了女子一会儿。不知是哪一点触动了她,胸臆间总有一隅,觉得不对。
她转头问:“还有旁人吗?”
楚岚摇头:“只她一个。”
知柔更困惑了。
沉吟有时, 索性命人都出去,继续警戒, 屋内只留下那名言语怪异的女子。
室内没有掌灯,门窗外透进来昏昧的光晕,映在她身上。
哪怕双手被束,身形依旧铮然。这样的气息知柔很熟悉,似行伍之人。
知柔回忆那夜与自己交手的男子,全都与她不一样。
打量她的同时, 她的眼眸也在暗中跟随知柔。
不一会儿,知柔站定了,手握在鞘上,一双眼睛格外犀利,没有先开口。
如此相似的人影立在身前,却并非旧主,女子说不上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欣慰。
她默了默,薄茧浅覆的手竭力拢了起来,最终出言打破沉寂:“属下无意惊扰小主公。”
还没来得及知柔动作,她继续道,“只因闻您病重,诸人忧惶,遂推在下来此一试。小主公若不信,亦在情理,然……我等与小主公,绝非仇敌。”
若欲加害于她,为何只来了一人?孤行至此,又自甘被缚,知柔也认为古怪。
她未卸下警惕,口吻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主公。”
女子顿了片刻,看着知柔的脸庞,眼尾倏然闪过一许滢润,匆匆垂下脸。
“……我等旧主,原是凌氏十一公子,凌曦。”
知柔睫毛轻颤了一下,深邃的瞳眸里席卷戾色。心内自问,自己是何处暴露了?此人怎会知晓她的来历?
她自小与阿娘相依为命,后又去了草原,对人有种天生的戒备,可凡触及与阿娘有关之事,她心底总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好奇。
盯向女子的眼神逐渐变了,内蕴两分求知。
就听女子的声音滞涩地响起:“那日听闻凌府留下了一位京城来的姑娘,我等怎么也未料到,竟会是您……自远处一见,仿佛……是主公回来了。”
凌曦性情叛逆,少时常借族中兄弟的名号在外行走。凌殊初闻此事,勃然大怒,一为她出门胡闹,二为她擅取“十一公子”的名声。
凌氏子息兴旺,其中不乏孱弱之儿。
十一公子便是其一。
他生来血气微薄,稍行几步,便觉气喘乏力,长成后也鲜少露面。
凌曦假其名,结交下了不少良朋。待时日一广,凌殊收拾不及,凌十一的母亲非但不怪罪她,还请凌殊允了她这个身份,直到朔德八年,十一公子病逝。
她们十六人是由少便跟着凌曦的武婢,父辈皆陨没沙场,受凌氏收留,长于府中。
知柔将前后之事反复推敲,那商团的人突然没了动静,或许正是一双暗手在背后替她摆平。
目光再仔细地描摹女子一回:“你是哪年生人?”
此人瞧着不过三十,而她今夏便十九了——此女又是何时跟随的阿娘?
女子愣了须臾,依她回道:“景平元年……属下年四十二。”
知柔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慢慢走去床边,点了盏灯。
跳跃的烛光下,屋内残物散落,似经历了一场暴雨。
她不发话,女子便始终站立着,恍惚有泪痕凝在颧边……知柔忽然咂到一分涩意。
坚冷的眉宇逐渐温和两分,犹豫移时,亲自替人松绑。
“你方才说‘我等’,除了你,还有几人?”知柔回到床畔,掌边是她刚搁下的剑。
女子答道:“回小主公,计属下在内,共十六人。”
“另外十五人,现下何处?”
“恐小主公路途生险,其余人等皆在十里之外暗随……”
话不及说完,知柔快速问了一句:“你们若如此忠心,为何会在廑阳?”
她字字锋锐,像一把弯刀刺进心口,女子的脸色陡然黯了几分。
自凌曦出嫁,为掩“十一公子”身份,她们十六人中,惟四人作婢女留其身侧。
那日卧云寺遇劫,凌曦与她们分散了,待厮杀收场,寺中却无凌曦母女的影子。回到京城,她们目睹了常家惨状,亦见刑部官员正四处搜寻凌曦与其幼女踪迹。
朔德十年,腊月。
常遇案过去整三年了。
这个时候,她们在洛州找到了凌曦。
她少时图便利,常扮男子,手下一行人为不暴露她的身份,只管喊她“主公”。她却是厌倦只能躲在男装后的自己,为人妇后,听着一声声“少夫人”,亦不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