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长淮自然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沟壑,只是更理智地评判道:“战场上,他与我等各为其主……如果我是他,也会那么做。”
“一个敌将——”兰晔恼怒地皱眉,“你是鬼迷了心窍吗?”
魏元瞻回来前,特意从雁门街绕了一圈。
万源商团的人四处打听知柔,有几个样貌斯文的坐在茶馆,拿画像询人,经问起,便称他们是寻访亲故。
兰晔守在门外翘首望着,见魏元瞻牵马归来,忙奔上去,将辔头揽到手中。
“爷可算是回了,四姑娘着急走,小人劝不住……”
“她在哪?”魏元瞻大步进了门槛。
一扭头,树旁石墩上,知柔闲散地坐着,那条受伤的胳膊搭在案面,另一只手转着茶杯,阳光倾洒,在她眸中静静流淌。
他眉心倏地舒展了,走上去,她站起身。
魏元瞻听见她的声音,耳语似的:“魏世子,你这是要囚禁我呀?”
他垂眸看她,那双眼睛里烁着他熟识的玩味。他便笑了:“胡说什么?”
同她作对般,故意放低声气,“就算我想,也不会在这。”
说完,他将微微倾向她的身体收正,略退了一些。
知柔耳朵发烫,脸上却不显,她维持两步之距,走在魏元瞻身旁:“你去过永宁巷了?”
“嗯。”
“可有异处?”
他摩挲了下指尖,面不改色道:“没有。”
知柔不疑有他,慢声说:“我得回去。廑阳城虽大,我若长匿于此,他们找上门来也是早晚的事。我要先安定宁宅那边。”
“谁说要藏于此处?”魏元瞻定下脚,看着知柔。
她驻足,听他道:“你手书一封,付兰晔送往宁宅,命其整备。明日城门一开,我们便出城。”
第140章 骄满路(二) 发簪一落,青丝密匝地淌……
魏元瞻在雁门街上买了几套成衣, 待知柔写完信,他下巴向屏风微抬:“你可要试试?”
她现在穿的衣裳,到底不合身。
知柔眼梢略弯:“那你出去等我。”
换罢, 她开门出来,霞光下一张笑盈盈的脸,对魏元瞻夸了一句:“你眼光着实不差。”
哪怕臂上有伤, 举手投足间仍十分潇洒, 魏元瞻的目光才在她身上一停,唇畔便扬起些不自觉的笑。
他将知柔看了片刻, 走进屋, 冲她说道:“过来坐。”
知柔疑惑地踱过去,至铜镜前,被他轻按着肩膀坐下。须臾, 发簪一落,青丝密匝地淌到胸前。
她心头鹿撞,身形忽然僵硬了。
魏元瞻将她的头发捋到掌中,一手拣起案上的乌木篦,自发端为她梳起。
他是第一次替人梳发,做得极其认真, 好像天地间再没有别的事能打断他。
梳齿穿梭着,知柔起伏的心绪慢慢收拢, 听他开口道:“万源商团似还不知昨夜那行人的去处,行事依旧高张。明日,你便扮作随扈吧。”
她应得有些迟钝:“好……”攥了攥指尖,将魏元瞻带来的酥痒一应克化,复接了一声,“可以将眉描得粗些。”
魏元瞻垂一眼铜镜里的她, 弯唇附和:“再多添两层鞋底。我左右之人,俱高。”
听得她眉梢一扬,柔韧的肩骨微不可察地端直了:“我也不差。”
片刻,她的心思移驾到旁处,“裴澄他们不认得我的字迹,也不知能否回转过来,依信之意随我走。”
魏元瞻说:“裴澄识得兰晔,他是我的人,我与你……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他们,裴澄何故不信?”
友人家小住的说辞,他们或许持疑,但大概也能想到,是知柔有事不欲令他们知晓。眼下,让他们往城外与她会合,难得的消息,怕是得跑着去。
魏元瞻研究一会儿,好像终于知道该怎样下手。他将她的发丝高高盘起,绕成一髻,再以簪子固稳。
“好了,”握在知柔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令她转过来,“我看看。”
窗外的阳光渐渐稀薄了,二人形影相对,知柔在他掠下的眸光中明显觉察到一丝笑意,他像是很自得地说:“不错。”
知柔转身去揽镜子。
魏元瞻抬臂一扫,铜镜即刻覆下,转而将人扳回来,俯视着她:“你不相信我的手艺?”
话里有几分质疑的味道。
知柔一派轻松地架起眉:“你有什么手艺?”
室内安静下来,被她琉璃般的眼眸直直望着,魏元瞻喉结微动。
少顷,指尖在她颈侧珍惜地摩挲了下,嗓音不由得低了:“你身上都好了么?”
知柔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说“误食”一事,赧然与愧疚兼具,略挣开他。
“早便无碍了。”她拔座走到窗下,“我答应了苏都跟他一起回京,明日出城之事,须同他说一声。”
魏元瞻定了定神:“我去吧。”
“你们……没事了?”
记得在黍稷楼的时候,他二人尚有些针锋相对。见苏都的手下俱置在这宅院里,知柔起初也是诧异的。
“他精武艺,底下人更是身手超群,与他一路,长淮和兰晔便可歇着了。拱手而得的照应,我为何不取?”
他说得冠冕堂皇,知柔付之一笑,暖融的晚霞染在她面上,红灿灿的。
“等到了客栈,你要先启程回京吗?”她试探着问。
在廑阳耽搁多日,久不归返,只怕京中起疑。而她身体底子再好,终究要过些天,方可驭马。
魏元瞻静默了半晌:“好。”
虽在意料之中,她还是开始舍不得了。
明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她蓦地粲然一笑,经过他身旁时,捏了捏他的指尖:“跟我走。”
已过了晚饭的时候,众人都在屋内歇憩,只留长淮看守前院,马厩边空荡荡的。
知柔步履轻缓,未曾东张西望,俨然像在自家旧宅。
魏元瞻狐疑地注视她的背影:“你要骑马?”
知柔没答他,径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伸手将竹笛取下来:“下晌等你的时候,我见柴房里搁着几枝削好的竹节,便择了一枝,制成了笛。”
魏元瞻眉峰轻挑,视线在她臂上打转,不多时,道:“为何藏在这?”
“怎叫藏呢?”她嘴角翘一翘,“它是我自此宅取得之物,便还归于此。”
那笛子到了她手中,被当作长剑似的,知柔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大约心情不错,又停下来,倚着树干,将竹笛横在唇边。
未几,乐声飘逸而出。
魏元瞻眼底有一丝错愕。
从前她少亲音律,鲜见她持弄什么,此乐艺,定是她三年间新习得。
初时的讶然过后,他脸上带了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外头隐送笛声,苏都听闻,拭刀的手顿了一下,把绢布搁在一旁。
这是北璃流传已久的曲子,最初为牧人吟唱,后来慢慢改了声律,成了少年们向心爱的姑娘诉请之曲。草原上多用骨笛,音薄而亮,仿若辽远而来,攒尽情浓。
此间会奏此曲之人,只能是她……
苏都扭头望向窗外瑰丽的暮色,胸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曲罢,知柔直身离开树干,轻巧的语气中,似乎透着点可惜的味道:“这曲子适合在月下听。”
魏元瞻目光追随她,见她走近,他方才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知柔将竹笛推到他身上,狡黠地望他一会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却是不肯答:“我忘了。”
明日离城,唯知柔无行装可收。
夜晚,她倚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袍。
大抵不该劳力,伤处复又渗血,知柔微微咬牙,自己将凝痂洗去,敷了药,便草草和衣而眠。
次日出城,未逢阻滞。不盈数里,裴澄等人便跟了上来。
凌子孚自成婚后,再也没见过苏都,只有今晨收到他一点音讯,是离开了,连一面辞别也不及与他。
“狠心的小子。”他叹了口气,对着火光喃喃。
城外客栈内。
苏都掩唇咳嗽了一下,盥洗擦脸,将佩刀系好,走出房门。
对知柔的人,已引荐他为冯二公子,却不知为何,楚岚一行看他仍陪着几分警惕。
他倒不甚在乎,依旧无忌地踱到知柔房外,伸手叩门。
知柔才听完裴澄所禀,对自己看错十九王子一事,若有所思。她盯着窗下干燥的稻草,没来得及延展什么,门上倏然响起“笃笃”的声音。
知柔拉开房门,反应了两息:“冯公子?”
余光向左右一瞟,客栈二楼尚为清净,只有楚岚抱剑守在长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