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到了洛州,她为自己取名“林禾”。
  曾经锦衣玉食,仆婢环绕的凌三姑娘,现今连一个家仆都没有,或许是不信任,她独自揽起了照顾幼女的担子。
  那夜下了一场雨,霪霪密密地落在瓦檐上,敲出细碎的声音。
  林禾将女儿哄睡,静步走到墙角,取下那支长久未碰的弓。
  前几日起,她便觉察自己身后有人跟随。她已离开京城,何人会对她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林禾拎上箭囊,临出门前,复踱回床畔,手轻轻在女儿腮边抚了一把,低柔的声音:“阿娘很快回来。”
  粉雕玉琢的小脸动了动,翻个身,不知是梦是醒。
  雷声“轰隆隆”的,须臾间,雨势渐大,白帘般的水幕遮过了一半视野。
  林禾立在檐下,侧耳听周遭动静,除了雨声,似乎过于安静了。她把弓箭握在手里,如玉般的身形,不显一分孤弱。
  未几,她听见脚步声。
  忽然拉满弓弦,箭矢在幽幕间“嗖”的飞驰。
  她精于骑射,十五岁以后,凡射出的箭,从未失手。
  随即有一支乌翎自庭外射进来,钉于她靴前三尺,尾羽犹微微颤动。箭簇之下,携着一枚沾血的腰牌。
  林禾下睨一眼,眸光蓦地怔住了,口中喃喃:“……周灵?”
  往昔之事,周灵回忆起来,喉间难忍酸胀。
  她停了一下,说:“主公命我等回廑阳,静候时机。十五年……终于等到小主公来此。”
  这一行北上,知柔心中常有困惑——阿娘此前绝口不提的廑阳城,为何轻易许她踏足?她甚至还未张口,阿娘已经允了。
  周灵等十六人,是阿娘想要见到的吗?
  火光下,两只深刻的眼睛,沉沉地压在周灵身上。知柔缄了良久,大概有一半信了她的说辞,渐立起身,有了谦卑的模样。
  “若你真是阿娘旧属,于我……是长辈。”
  周灵屏气凝神,浑身僵住了。
  片顷,知柔低下睫毛,目光没再望她:“可唤我宋姑娘。”
  周灵听了这话,指尖犹自轻颤着,忙平复胸中情绪,冲她点头:“宋姑娘。”
  魏元瞻一行快马加鞭回到京城,已值四月尾。
  许月清闻他是伤重才延误回京,在家中忧得终夜难眠,着人同他那些已携奏疏回来复命的属下细询多次,确认他未伤根本,方才稍稍宽心。
  时下人回来了,她立即领着仆婢,亲自迎到前院。
  魏元瞻下了马,小厮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见他自鞍侧取下一物,待要替他捧着,他却说不用,阔步进门。
  大约顾忌什么,掌间那条缠得随意的纱布被他急忙掣下,塞进怀里。
  许月清见到他,目光拭过他的面颊,肩臂,囫囵看了一回,才问他,为何总是不让她省心?没人愿揽的苦差,他偏承下,落得一身伤。
  魏元瞻先向她揖拜过,告诉她,只是小伤,四肢俱在,不必担心。
  她哪里听他的鬼话,瞧他手中拎着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
  “给姐姐的。”魏元瞻嘴边弯出点笑,视线一顾,“父亲尚未归?”
  他风尘仆仆,一张英俊的脸都被藏掩住了,想来路上不易,却仍有心思替他姐姐捎带一二物什儿。
  许月清不知自己是该笑他体贴,还是该怨他不懂自慎。
  柔澈的眸子在他身上定一会儿,手背在眼角一拂,就裙畔的椅子落座:“你姑父替他侄子来讨前程,侯爷应酬去了。人家一个个都想扎根在京师,偏你三天两头就往外边钻。”
  言及此,方才还鼎盛的思念之心一下叫愠气吞噬,正了正脸色。
  “待你及冠之前,哪也不许去,不然我纵舍礼法,也要求到陛下跟前问一问——这偌大的京城,百官林立,是否缺了你魏元瞻,便再无人可用了。”
  下颌微偏,对着长淮和兰晔:“你们两个,把你家世子盯好了,不用怕得罪他。若因你二人疏忽叫他行差踏错,莫说侯爷怪罪,我先不饶。”
  那一句“母亲何苦为难他们”方抵舌尖,魏元瞻咽了下去,无奈地抿唇:“儿子还要面君复命,耽误不得。”
  朝她一揖,“待见过陛下,自回来修身养性,母亲恕我吧。”
  他亦将陛下抬出来,后面却跟着一句软语,许月清愕了刹那,心也软了,喟一声道:“罢。换身衣裳再走,瞧瞧你……”
  荣清郡主府的案子,奏疏早已呈陛下,贼首亦在数日前羁押入京,案已了。今日面圣,是为将廑阳永宁巷一事上禀。
  皇帝召见魏元瞻时,宫人正在暖阁布箸。
  皇后也在,魏元瞻见状滞了一息,向帝后见礼,之后便站立着,不再启唇。
  皇帝笑道:“魏卿坐罢,一路自北边回来,辛苦了。你有何事欲闻于朕,不必迟疑。”
  魏元瞻应声躬身:“谢陛下。”直背上前,落座后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
  “陛下,臣奉诏缉捕荣清郡主府案贼首,因伤留滞,而后取道郸城而归。其间,臣偶获一物,其形制似北璃骨哨。臣疑北璃细作潜入中原,恐生事端。谨请陛下下旨,对郸城一带详加核查,以备边防之策。”
  他一口气缓缓说完,特意将廑阳摘去,以邻城代之。骨哨转手交与旁边内臣,由其递给皇帝。
  边事一直为皇帝心头之患,闻及此,面皮上虽一动未动,阁内无人看不出来,圣心已怫。
  皇后蹙眉对魏元瞻摇头,眸色复杂。
  魏元瞻视若无睹,掌心在袖下握了一把,起身复奏:“此事若不察,恐遗祸边关,臣斗胆,恭请陛下垂谕。”
  阁中烛火映得周遭如白昼一般,颀长如玉的身影立在席前,他的姿态和他的言语一样谦低,却莫名生出些桀骜之意。
  皇帝静静看他一晌,沉了眼眸。
  倏忽四月即过,京城的气候愈发和煦起来,在太阳底下站久了,薄衫都能蕴出一层汗。
  宋阆退衙归邸,进到书房中,将冠帽摘了。下人摇扇递茶,他轻啜了两口,倏闻心腹于门外禀道:“老爷,有消息了。”
  扭头一睇,叫他进来,挥手撤下余,慵懒的腰身直挺寸许:“洛州传回来的?”
  “是。”男子把细纸筒呈上。
  宋阆揉开读完,浓眉趋紧,怀疑的声调:“无异?”
  手落至膝头,说,“殿下既然令我探查宋知柔的来历,她的身份定然有几分蹊跷。若我将‘无异’二字上报回去,不知殿下会如何揣度?”
  男子微微躬身:“属下无能,请老爷允我亲往洛州,我必将此事周全。”
  宋阆忖思一阵,摇了摇头:“不用去了。”
  凭宋从昭的谨慎,既能将人安置府中,想必明路上该过的文牒、人事皆已安排妥当,无破绽可寻。
  宋阆本来只是怀疑,但宋知柔在洛州的过往能做得这般干净,兼孙家的人已盯上她,心内不由得惴惴。
  正此时,外头又传通禀,说:“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宋阆看一眼,男子会意,打开门,侧身使家仆入内,自己随后退了出去。
  家仆垂手进来,将信交由宋阆。
  日还未落,灿烈的阳光沿着窗边曝下,在地砖上割出一轮不平整的金影。
  宋阆坐于其中,将信展开。
  分明是暑热天气,竟叫他觉得阴风入体。
  信的内容不长,没有落款,然而那信上是他再熟识不过的字迹,走笔似钢刀,一字一斩。
  ——旧账未清,吾久候矣。少策士,心,安否?
  知柔一行刚入京,风声已达宋府,正是红霞满天,待用晚饭的时辰。
  逾月未见,宋含锦思念盈心,听府里下人禀报,随之蹬鞋下榻。跑出门,又把步子顿了顿,脸上挂起一点不悦的神情。
  四妹妹去江东看望祖母,一声不吭就走了,只和父亲通气,这是什么道理?
  此般心想,便手扶衣发,把形容修饰妥帖了,慢慢踱来前院。
  知柔去时,不过一行人策马;归来,却作几乘载满珍礼的马车,称是江东所置。
  她步入堂上,跟许月鸳与宋含锦分别行礼。晚饭时,见了宋从昭,他目含深意地把她瞧两下,凡问到江东见闻,他俱张口替她遮掩了过去。
  姐妹二人再聚坐,已是戌时初。
  昼热初消,天边散着点点星子,风里飘着袭人的黄栀花香。
  宋含锦坐在院中的石案旁,手摇团扇,见知柔来,明烨的瞳眸将她笼罩着:“四妹妹怎么上我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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