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长淮去探过了,你说的那间宅子,没有人踪。”
不料会是这个答案,知柔缄了片刻,又闻他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没应这句。
次间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发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顺着青丝坠到地上。
回想近来所生诸事,她逐渐开始相信苏都的说辞了,心间滋味难以名状。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
此值隅中,天色温润,明间透过来的光漫到围屏上,勾出一副朦胧至极的影子。
大多时候,她如阳光一样温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阴影里的她,叫人心口无端一涩。
“做你最擅长的事。”魏元瞻说。
“……我最擅长的事?”
争取么?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牵连了无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应过父亲,绝不会牵累宋府。可父亲替她和阿娘经营身世、庇佑十载,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亲信她,护她,她不能恩将仇报;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间之事,哪有尽善?”魏元瞻望着屏风上的轮廓,很坚定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绝不相离。”
知柔微微一顿,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他是作出承诺便不会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应些什么,只觉一颗心快从腔管里跳出来,回过神的时候,眼睫渐渐湿润了。
半晌,她抬手擦了泪,唇边绽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会安泰无虞。
过了午时,魏元瞻让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丧失的力气早就恢复过来,臂上缝了针,亦算妥帖,她不觉得自己还需待在这,饮了口茶,起身准备回去。
才打开房门,迎面碰上苏都。
这次多亏他及时相救,知柔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虽然还有些疏离,也不由冲他抿唇一笑,见长淮二人不在,请他进屋。
她关上门,转身对他施礼:“昨夜的事,多谢。”
苏都注视她一瞬,点点头。
知柔又道:“我要回京了。”
“什么时候?”他停在椅前,直听她答完才坐下去。
“就这几日。”
离家久了,难免思念家人;廑阳收获颇丰,的确能起行了。
苏都很自然地说:“你伤未痊,不能骑马;赁车易遭劫掠。与我一道吧。”
知柔身形迟滞了一下,在他对面落座:“好。”
兄妹俩各执一方,这般亲近的相处,倒未曾有过。不知谁更忸怩一些,光瞧面上,两人皆若寻常。
知她前夜宿于凌府,他竟什么都没有问,还是知柔先提了一嘴:“凌公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都一听这话,扬眉看向她。他的眼睛似狼,炯炯而锐利,也很像她。
“阿娘的事情,你没必要瞒我。”知柔坦然道。
苏都良久未语,撂在桌上的手不自知地拢起来,见她凝视自己,方才开口:“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知柔道:“常遇帐下曾有一位‘少策士’,姓宋,出身昶西。兵部武选司郎中宋阆,正是昶西人。”
苏都已得凌子孚提点,闻此不觉惊讶。
复闻她道:“我与他家十公子有些过往,但宋阆其人,我只在宴会上见过两次。先前被我擒下的那名男子,曾言他背后主使乃‘宋大人’,此话是真是假,我会回京查个清楚。”
苏都随即说:“我来。”
“什么?”
他换了语气,尽量和缓地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别管了。”
“为什么?”知柔吊起眼梢,迟疑地望他一会儿,倏然扯唇笑了,“你怕我打草惊蛇?”
是个略含嘲蔑的口吻。
苏都不置可否。
看他这个样子,知柔愈发有气自胸口涌动着,懒得再瞧他,可不多时,她又仿佛无所谓地答应了:“行,听你的。”
苏都留意她的神情,那双不顺服的眸子蕴着光彩——他陡然想起在肃原,她的狡狯装相。
他等闲不会说谎,她却是一把好手。苏都留了心眼,当下未拆穿她,调转话头:“你和凌公,是如何谈起旧事?”
知柔有一阵没说话。
他们的外祖父,她根本捉摸不清。乌黑的睫毛动了动,随意地说:“我失礼在先,凌公并未与我计较。”
“失礼?”
“他书房有一幅阿娘少时的画像,被我取走了。”
知柔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似乎很珍视那副画……可我和阿娘在洛州寓居九年,后至京师,从未见凌家有人来寻。”就像把阿娘忘了。
苏都未再问她什么,自然也没答这句。
只在心里讽刺地想,对凌殊而言,自是家族名声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永宁巷。
院中枯树抵着瓦檐,四周荒寂,偶然清风拂过,窗棂发出干涩的“簌簌”声。
魏元瞻从屋内跨了出来,一番巡视,的确如长淮所说,是久无人居的气象。
他正要走,余光瞥到院墙阴角处,有一节骨状之物。
像只哨子,半阙被泥沉掩盖,难以察觉。
踱过去,俯身一捻,骨哨间尚残留微不可闻的草料气息。
的确有人来过。
他心头微震,欲循马踪追索,地上却哪有印痕?难怪长淮这样细致的性子,都笃定道,此为空宅。
魏元瞻心想,若知柔没有看错,北璃的十七王子到燕朝来,其心为何?
知柔和苏都聊完,一并出至房外:“我这两日的确骑不了马,待我好些了,让人传信与你。你宿在何处?”
苏都正落她后面掸着袖袍,闻言动作停了停。
似乎诧异她所问,眸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刻,话说得模棱:“你伤好了,我会知道。歇息吧,别乱走。”话罢径自离去。
知柔迷惑地站了俄顷,胸口发出一声闷笑:“什么啊……”复张望着找魏元瞻。
这座宅子有十数间屋舍,她寻了半圈,碰到好些陌生面孔。他们待她礼敬,口称姑娘,知柔一下缓过神来——苏都的人。
经过厨房,恰见兰晔自门扉迈出,看到她,双腿打结一般,立刻后拐。
知柔眉梢轻挑,折了身,由另一边截住兰晔,笑嘻嘻的:“跑什么呀?”
他咽了咽喉咙,勉强弯唇:“四姑娘误会了……”
“魏元瞻呢?”她直接道。
兰晔抓耳挠腮,死活想不出一个蒙骗她的借口,下一瞬就听她问:“他去永宁巷了,是不是?”
默然移时,他可怜地垂下脸:“四姑娘别为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柔想了想,踅足往前院去。
兰晔忙不迭追上她:“四姑娘,四姑娘!主子交代了,叫我们把您守好。那商团的人不止七八个,估计现下正在满城搜寻呢。”
知柔停下来,安静地站在廊檐下:“他的意思是,我不能离开这?”
兰晔默默点头。
“不行。裴澄他们没有我的消息,迟早会起疑。”
何况那日,她可是答应了裴澄,戌时交半,必定归返。
留宿已拖了一日,如今又添一笔,不是她的作风。楚岚亦是个心重之人,久不见她,定会出来寻。
她不想要更多麻烦,也不愿众人挂虑。
“四姑娘再等等,待主子回来,您与他再商量,成吗?”兰晔费尽口舌,“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劝住知柔,他大松了口气。
身后踱来脚步声,是长淮喂马回来,不知在远处看了多久,肩膀碰一下他的肩:“有你的。”
兰晔扭肩甩开他,细长的眼尾冷冷一睨:“滚。”拔靴朝前。
长淮快步跟上:“爷让收拾的屋子,你打理妥当了?”
“不就是给苏都还有他那帮手下住么?大老爷们,用得着铺陈?”
“他救了四姑娘,是朋友。”长淮道。
兰晔收住脚步,眼里闪动着质疑的光:“你忘了陵城一战?我们与宋公子所率之军,险些全军覆没。朋友?”他哼一声。
“昨夜是他救了四姑娘,不假。可那回,若非四姑娘将奄奄一息的他送来长风营,谁知他还有没有今日?不在北疆好好待着,跑到咱们的地盘,他又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