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太阳晒得人心里急躁,长淮暗窥魏元瞻脸色,很快便听他问:“将军回了吗?”
  他们方才和高将军迎面走过,眼瞧他去了值房。长淮道:“将军好像去寻副指挥了。”
  魏元瞻把信收入怀中,拔靴朝前。
  “爷,姑娘她……咱们……”兰晔磕磕绊绊,趋步在他身旁。
  魏元瞻直接说了两字:“回京。”
  第82章 年年雁(四) 明日离城,迎公主仪仗。……
  边关军纪森严, 将士不得擅离驻地,待魏元瞻的告假批复,已经三月中旬。
  他一刻都多待不了, 唤上兰晔长淮,日夜并程,几乎人不下鞍, 终于十日后抵达京师。
  按说京内不可纵马, 却闻马蹄声如鼓点一般消消靠近,声音愈来愈大, 侯府门下小厮扭头遥望, 就见几道人影在骏马上奔驰而来。
  至府门前,魏元瞻勒住马缰,跳下马, 大步跨上台阶。
  小厮瞧怔愣了,片刻才想起去拦,长淮于后头儿追上,大声道:“还不开门?是世子!”
  “世、世子……”魏元瞻风尘仆仆归来,连封信也没有,府中人未得令, 哪能想到眼前这个袍卷尘土的人是小主子?
  仔细窥看,虽身形有些变化, 那张脸五官深刻,眉宇间带着少时的悍然之气,不是魏元瞻是谁?
  忙不迭大喊:“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里头门闩一启,朱门大开,禀报声层层递进,阖府漫染上一片难以言喻的喜色。
  魏元瞻直往许月清房里拜见, 到了门口,他忽然顿步,撩开衣摆跪在廊下,端正地冲内里磕头,直起身道:“父亲,母亲,儿回了。”
  话音甫落,许月清原在房中刺绣,手里的绣绷顷刻坠下,眼泪像自己会淌似的,覆盖视野。
  她的礼仪没有了,清冷的外表也尽丢弃,按捺着泪眼出来,望见廊下窄袖括挺的身影——哪里都和从前一样,又哪里都不一样,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暌阔日久,许月清有些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竟半点风声也无。
  一想到自己金尊玉贵的孩子跑去西北那种地方受累,心痛难忍,她疾步过去,扶上魏元瞻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许月清哽咽着,通报的下人堪才跑来,见夫人已见到世子,却步退下。
  魏景繁从房里踱出,借院内辉光把人仔细瞧一阵,未言语,但稍稍安下心来。
  “母亲。”魏元瞻起身道,“姐姐如何了?她可平安?”
  “鸣瑛……”许月清慢慢蹙额,覆手将眼角抹一抹,心绪犹未平定。
  魏景繁看他们一眼,转进屋去:“进来说吧。”
  自魏鸣瑛入宫后,皇太孙对她确实照顾,不曾因为联姻而有所苛待。
  去年十二月,魏鸣瑛诞下一女,正日子未到,是急生子,娘胎里带了弱症,她亦身体虚弱,有些郁郁寡欢。
  皇太孙为哄她开怀,闲暇时,命人在宫外采买了不少新鲜物件儿,又常常伴她左右。今岁初春,魏鸣瑛愿意到花园走动了,胃口也渐佳,皇太孙大喜,将她殿中之人挨个赏赐了遍。
  谁承想,因为那个姓江的皇商,二人复生口角,时至今日,皇太孙已逾半月没去瞧过魏鸣瑛。
  而皇帝因魏鸣瑛诞下的是女儿,对魏家的不满稍释,魏景繁在朝堂上少了些许桎梏,却到底不如三年前。
  日照西窗,浅阴在魏元瞻目中拂动,得知姐姐母女无恙,暗舒了口气。脑子里恹闷地想到皇太孙,眉头又紧,纵知君臣有别,还是很难压住去讨伐他的心思。
  “元瞻。”一声轻唤从上首传来,魏元瞻移目,听许月清道,“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
  久别近三载,许月清观他相貌未变,轮廓好似硬朗了些,或许也清减了,便总要疑他究竟过得好不好,除了身上的伤,军营里是否有人为难?
  在她看,哪儿都不如京城,不如天子脚下,寻个稳妥的差职,到了年纪便娶妻生子,这才是他该当做的。
  魏元瞻无意遮掩,径直说:“本未轮到我休沐,此次是告假回来,军中允了我一月。”
  闻及此,许月清高高吊眉,掌心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语藏急色:“你还要回那地方继续待着?”
  这些年,他们虽不在魏元瞻身边,他的消息,总有各种渠道从边关传回来。
  凡与北边打仗,不管是草原部族抢掠,还是跟北璃,魏元瞻的身影定在其中。报信的人都说,不知世子在北边是否有什么仇人,次次出征,好像非得把北边攻下来似的。
  高弘玉信重他,便更加重用,他领兵的次数多了,受伤的机会如草疯长。去年秋天,有消息传来,说他昏迷不醒,许月清听了心跳滞重,接连十数日不思饮食,大病一场。
  是以今番,无论说什么,她也绝不许魏元瞻再度回去。
  许月清立场坚定,魏元瞻刚到家,不愿同母亲争执,他暗中把眼光挪到侯爷身上,又重新垂眼。
  父子俩默契地完成交接,魏景繁出言斡旋,魏元瞻先行告退。
  京城的风与边塞相较,算得上柔和,魏元瞻才走到房中,浴桶已经备下。
  他在热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功夫,倒去床上,又曲曲折折地想起知柔,好在身体乏倦,阖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翌日,日上三竿,长淮他们见屋中没有动静,不去打扰。
  晌午要摆饭时,魏元瞻已穿戴齐整从房内踏出,穿上吴绫绸缎,和在西北简直判若两人。
  兰晔见了,长留京中的心更加坚固,一头说着,一头窥他脸色:“爷,咱真得回去么?夫人说的也在理,再过三两个月,您都十九了,是该安定下来,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边……”
  话未说完,对上魏元瞻乜来的视线,声气儿弱下去,渐如蚊吟。
  “你留着吧。”魏元瞻抬步向外,和长淮相看一眼,他立时上来挡住兰晔,凭人在后头几番喊叫,魏元瞻只慵闲地扬一扬手,示意他们不用跟。
  这次回京,魏元瞻先到起云园拜谒师父,款叙一会儿,又去了宋家。
  宋含锦仍待字闺中,听魏元瞻来,本是懒得见的,转念却想,他和哥哥离得近,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听闻哥哥的现状,这才半推半就地去了正厅。
  她和魏元瞻各怀心思。到宋府,走亲戚是一桩,另有一层,魏元瞻想替知柔看看她的阿娘。
  仔细检算,他好像从未见过林娘子。不知为何,他认为自己应该去拜见的,可又没有正经名目,不敢唐突。
  故与宋含锦交换,各自打听。二人相处良久,府里下人瞧了直往许月鸳身边报,生怕三姑娘被他带去西北,寻大公子。
  魏元瞻在京安住几日,待返程时,京中杏花已开,粉白含蓄地点在枝梢,偶有簌落,羞杀春雨。
  像个行旅匆匆的游子,他把所有重要之人都见了一遍,唯独见不到姐姐,京城也没有宋知柔。
  来时心焦难遏,复归西北,魏元瞻一行没再连夜赶路,正好四月十日到的兰城。
  日子如常过着,十二月,边关气候已是极尽严寒,军营里难得用胡椒煮汤,盛着大碗羊肉,分给军士们暖身。
  魏元瞻房里烧着银炭,他坐在书案后,周围站了三四个人,还有几个捧着碗筷蹲在门边,都是托他为自己写家信的。
  魏元瞻好洁,但在军中待久了,不得不把台上的规矩收一收,放任他们在自己的地盘大口吃肉,汤味儿、饼味儿游荡过来,再从窗户出去,魏元瞻眉头时松时紧,是忍耐的模样。
  日头白大,书案上蒙了碎金,有个身宽体胖的男子杵在案侧,魏元瞻正替他给家里的媳妇去信。
  他间隙里偷瞄魏元瞻几眼,好奇道:“小将军还未娶妻?”
  魏元瞻不及答话,地上叼饼的先抢白道:“小将军才多大,还不到双十呢,娶什么娶?”
  军中什么年纪的人都有,但像魏元瞻这样的,少,脱去军衔,在他们眼里就是孩子。
  老文被呛了声,不大高兴,哼唧着嗓子:“我媳妇就是在我十八那年跟我好的,她说我那时可俊了,要知道我现在磕碜成这样,她才不嫁我呢。”
  “你拿小将军跟你比?真是厚颜无……”
  字音未绝,老文挺起壮硕的身躯:“说说怎么了,都是实话,不信你问我媳妇去!”
  二人一递一声,斗个没完。
  魏元瞻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只想快点结束这里,他拿指节扣了桌面两下,实在有些响。
  “行了,还有什么要写?太贴心的话别念给我听,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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