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几个和魏元瞻亲熟的听了这话,暗里憋笑,其他人见他这副挑眉催促的样子,怂着脑袋,尤其是老文。
  “那、那最后一句,”老文摸了摸高耸的鼻梁骨,脸皮似有些红,从那黑黝黝的皮肤里冒出来,“就写……等柿子树开花了,我就回去看你。”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开始捏声学他,独魏元瞻手中的笔停下来,思绪飘远。
  柿子树……外祖母家里也有一株柿子树。
  在那棵树下,他是第一次主动接近知柔。后来,他骗她去起云园摘柿子,她可傲了,还不让他送她回去。
  此刻想起来,这些事情过去太久,她也离开他太久了。每次有外族扰边,他都会出征,摒去责任,私心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见她。
  魏元瞻重理信纸,笔尖往砚台上蘸墨,正待续写,外头见礼声此起彼伏,很快有人来喊:“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老文他们一刹都溜出去,有些憨地跟将军招呼。高弘玉点一点头,每个都应了。
  魏元瞻搁下狼毫,拿手巾擦擦指腹,方才不疾不徐地起身出去,冲高弘玉行了军礼:“将军。”
  “嗯。”高弘玉手里握着一卷绢帛,淡说了一句,“你去准备准备,明日离城,迎怀仙公主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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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回京以后,知柔和小魏的对手戏会多的~
  第83章 年年雁(五) 认不出我了?
  一只灰隼在天空中盘旋, 知柔马不停蹄,从守兵处回到怀仙毡帐,掀帘入内。
  “殿下, 车驾和队伍都已安排妥当,等明日雪停了便可启程。”
  风雪被她的动作带入帐中,怀仙掷去一眼:“知道了。”玉手轻拍毡毯, “外面冷, 来这里坐。”
  知柔归到怀仙帐下已有半年多,她一来, 许多棘手的事迎刃而解。怀仙表面上端着公主架子, 实则将知柔视作主心骨,等闲离不得她。
  知柔有自己的目的,兼此行北上, 不算收获全无,以前的事儿便没同怀仙太过计较,总之她也不会为她赴汤蹈火,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眼下闻言,知柔大步过去,撩袍在毡毯上盘腿而坐, 不动声色地捏了下手。
  天气冷得刺骨,怀仙扯一扯风领, 把袖炉重新握在掌中:“前日那些饶舌之人,如何处置的?”
  可汗死后,阿拉木苏继承了他的位子,也继承了他那从燕国来的汉妃。可是中原礼教,从来没有这般歪邪的道理,怀仙自认受了屈辱, 毡帐前命守兵看牢,等燕帝下旨。
  阿拉木苏是因为恩和被唤作奴隶种,在血统上分了高低,这才得位。是以他终日忙着收拢大臣,根本无意这个即将归国的燕公主。
  怎料前日,阿拉木苏与人争斗,饮了些清酒,不知刻意还是无心,他走错毡帐,进到了怀仙帐内。
  知柔那会儿和景姚在桦木林中跑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都把人从怀仙的毡帐拖出来,勾搭着肩。
  与她相视上,苏都回以她一个无事的眼神,将新王带走。
  可惜动静太大,好些人都瞧见了,流言就是这样开始。
  昨夜,知柔听见怪声,披衣出去,见两道魑魅般的人影立在树下,空气中游荡着血的气味。
  “……阿拉木苏把他们鞭挞了,仅存一息。”
  怀仙手中的袖炉没攥稳,险些磕落,鸦黑的睫羽颤动一下:“他……怎么敢?”
  那几人虽话说得腌臢,令她不痛快,可她让宋知柔去处理,便没想过要取他们性命。那可是她的人,是燕朝的人,阿拉木苏怎么敢?
  如此心狠手辣又喜怒无常,怀仙不得不疑心,他肯定放自己回去是不是真的。
  知柔未言语。
  阿拉木苏是如何继位,旁人不知,可她看见了。苏都那夜悄悄进了可汗的王帐,自此再无人出入,唯一一个就是阿拉木苏。
  他白天入内,待了很久,再出来时,身上便带着可汗传位的手印。
  苏都在帮他。
  昨天夜里,知柔也看见了苏都。他站在阿拉木苏对面,没动手,却不阻止,就冷眼瞧着。大约是发现她出来,方才拦了一下,令其停手。
  那会儿,知柔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恐惧。
  苏都这个人,他在战场上不杀降,与书中描述的那些草原将领不一样,他的部下,不会屠城;可他昨夜袖手旁观,冷漠得像没他这个人,只是一具空壳子。
  知柔时常觉得他立在天平中央,亦正亦邪。不免又想起自己和他的关系——
  不久前,苏都把阿娘的玉玦拿给她瞧,蟠螭纹下有一个字,不显眼,像是篆书。她起先也看到过,未曾留心,直到他告诉她,那是“遇”字。
  知柔初闻此言,恍惚感到什么朦胧的猜测在被证实。
  她不是没有想过,阿娘可能不叫“林禾”。
  心下疑窦丛生,想拨开它们,又不敢,尤其面对苏都,知柔不敢问。
  次日天蒙蒙亮,雪渐收,大地上一片金白。
  队伍调整好后,人数比之三年前,大概少了一成。知柔从毡帐弯腰出来,只顾着找景姚,谁想一抬眼,又对上苏都。
  他换了燕朝的衣裳,辫发也取了,乍一望过去,身上再没有一点草原人的影子。知柔沉默着,心里暗忖,他是要与他们一道回燕吗?
  不知缘何,知柔有些抗拒,蹙紧了眉。不防景姚打旁边踱步过来,也随她朝那边端详,半晌,低低置了一声:“怪不得……”
  旁人都觉得那位将军面容冷硬,个性森然,明里暗里都有些怕他。
  景姚不同,她认为他很亲善,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感觉。却说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根本与他不熟。
  时下观他这身打扮,终于想起来——她和他仅有的一次接触下,景姚看清了他的眼睛,像圣湖里清洗过的琥珀,明明澈澈,能惑人心。
  知柔也有一双这样的眸子。
  ……
  队伍出发后,苏都骑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盛州界碑,雪彻底住了,天色明净。
  知柔照旧走在怀仙的车驾旁,与景姚一块儿,脚下踩着来时路,忽觉一切都不大真实。
  时间又快又慢,有时快得叫她害怕,会想,是不是一辈子就要荒废在这儿了?她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人想见,绝不可以。
  可当她躺在草原上,嗅着阳光和草叶的气息,便觉得时间无比漫长,长到她能完整地回忆在京中发生的事。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起魏元瞻。
  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他那时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如今是在玉阳吗?
  知柔无法想象再次见到他是什么场景。
  三年了,他肯定将她忘了——魏元瞻比她还要冲动,性子急,不喜欢等,又怎会等她一个归期不定之人?
  如此一想,知柔心里隐隐有种艰涩的情绪,还有点儿从前跟魏元瞻争输赢的感觉,很不服。
  她虽然没有时刻惦记魏元瞻,却一天也没忘了他。
  越思量,那张昳丽的唇越发抿紧,很快将思念转移到阿娘身上。
  等回到京中,她终于能见到阿娘了,还有父亲……思及此,知柔的眉眼忽又暗了暗,胸口迟钝,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
  想到父亲对她的种种爱护,她不愿意相信那是假的。
  浓卷的睫毛倾覆下去,光辉搭在脸上,流露出一丝烦闷。
  景姚窥她一眼,有所察觉,小声唤道:“知柔,你怎么了?”
  自陛下允了公主回朝一事,知柔的心情一直上佳,从未见她表现出任何躁郁。
  闻言,知柔愣了须臾,裹裹衣襟道:“没有,太冷了。”
  景姚便将自己身上的围领摘下,递给她。
  知柔要拒,她直接塞她掌中,然后往前瞻望,喜悦地说了一声:“我看见他们了,来接殿下的人。”
  知柔随之举目,尚远,视野中乌压压一片人马,据守在兰城数里开外。那副架势,该算得上恭迎了吧?
  北风飕飕钻来,知柔将围领戴上,裸露的肌肤被遮掩地严严实实。
  景姚的声音还在继续:“等回了京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二人相处日久,情谊笃深,先前知柔坠马,景姚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她三天。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在她二人身上也算得以体现。知柔感激她,也舍不得,遂问:“姐姐有何打算?”
  景姚悄觑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音:“我其实……想求殿下把宫籍给我,我想出宫。”
  知柔目露惊讶。
  之前她随军离开,曾问过景姚,愿不愿同她一起走,景姚拒绝了。她还以为景姚是求稳妥之人,不喜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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