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在燕境打仗时, 他观察苏都的眼神还是欣赏,此刻变得尤为冷漠。
  距离尚远,苏都也能察觉他那一副凶相,轻叱一声,打马过去,在他身旁刹住了, 马蹄“踏踏”,慵散地转了两圈。
  恩和盯着苏都,没有开口。
  苏都却是恶人先告状,莫名说了一句:“王子好大手笔,给我传句话的事儿,非要动手吗?”
  “什么意思?”
  苏都将长弓往他身后抬了抬:“你的人把我的营帐烧了,那儿——火还没灭呢。”
  恩和扭头去看,营地上空正腾着浓郁的烟,火光犹在,不过太远,视野里只有豆大的红光。
  片刻,他转回来,不避不闪的神色:“我的人,谁?”
  苏都视线定在恩和面上,眉头一挑:“我还指望王子来告诉我,他们的名字。”语气里有威胁的味道。
  与燕的战争结束后,可汗对恩和态度渐趋和缓,隐有栽培之意。周边部族讨伐,多交于他手,阿拉木苏不甘屈居其下,然一次征战中,身受重创,至今尚未痊愈。
  恩和声威日盛,左沁部落已有不少人起了联姻的念头,欲将家中女儿嫁给他。在军务上,可汗也是用他与别的将领居多,苏都却日渐闲散。
  暗里流言四起,皆道可汗有意让恩和取代苏都的位置。
  时下,恩和扯扯马缰,表现得光明磊落:“真是我的人干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澄澈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戾色,“你刚才那一箭,很险。”
  这是要找他报复回来的意思。
  苏都不以为意,连话都没说,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对恩和并无敌对的兴趣,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恩和看了看他,又望一眼知柔,然后掣了下缰绳,沿着来时路,驱马往前。
  二人的比试就这么无疾而终,知柔有些遗憾,她本来都快赢了。
  望着营地不断扩大的黑烟,有疑云在她胸中散开,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谈不上来。只是苏都如何知晓他们在这儿,恰好又携了弓箭,施以警告?
  他是一直跟着恩和吗?
  知柔垂了垂眼皮,暗自思索,照恩和的性格,应该做不出火烧营帐这种事。
  “你是故意的?”知柔掀起眼。
  天已经黑下来,是靛青色,草原上燃起篝火,仿佛营中之事未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一切都那样平静。
  苏都未置可否,随意望过来:“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知柔催马返回,苏都很悠闲地跟在她旁边,完全不见初时的隐怒。或者说,他好像没有情绪。
  没缘由地,知柔倏而牵了下唇角,似乎在笑,却令人难以察觉。
  可苏都耳聪目明,他靠这个生存,听风就能辨认危险的方位,所以当她的声音突兀地进入耳畔,他别过脸:“笑什么?”
  知柔大方地回视他,隔了会儿才说:“我兄长和你一样喜欢冷着脸。”
  她琢磨他的表情,字字直率,“你过得不舒心吗?”
  这个问题,知柔无数次想要开口问宋祈羽。那是她刚回宋府的时候,大哥哥少表喜怒,看着很不寻常。
  苏都在平日扫听过知柔的来历,多是从她本人口中得知,譬如她曾住江南,九岁到的京城。
  他从未听她说起过什么“兄长”。
  这两个字略不顺耳,苏都拧了拧眉,就没答她的话。
  知柔素来和他讲的不多,彼此需要的时候才会张口。他不回应,她也习惯了,瞧瞧天色,怕景姚等得着急,便抖了下马缰,策马前去。
  夜风翦翦,耳畔的风声把细碎的人语都盖过,毡帐那圈载歌载舞的影子,是在为明日的集会预演。
  光芒愈来愈盛,知柔身下的战马就要踏进红晕里,她突然想到什么,勒住缰绳,回过头很诧异地喊了一声:“苏都。”
  他平静地注视她,听见她问:“你是不是要离开这儿?”
  苏都做事一向很有目的,他不会放任旁人动他的东西。营帐失火,他射箭挑衅恩和,看样子,他是动怒了,可观他后来的情态,根本没放在心上。
  恩和的人触了他的军威,他不生气,说明那是他所弃之物——那火,多半是他自己放的。
  他在帮可汗赶走他。
  知柔心跳略快,有些狐疑地和苏都对视,暗忖道,他要去哪儿?
  苏都对她的反应不觉惊讶,她机敏,比恩和看得明白。
  但他也没有全心全意地相信她,仅凭爹爹的玉玦,和她嘴里五成是谎的言辞,他不确定,她就是常家的小姰。
  故而,苏都对她也有所保留,只提点了一句:“你回怀仙公主身边吧。”
  可汗气数将尽,公主归朝,她总得在随员名册里才能踏上中原。
  知柔沉默了半晌,不明所以,她在这个时刻,居然相信苏都。
  西北,兰城。
  一场春雨过后,风变得刺骨起来,日头却大,像口火炉顶在苍穹上,一点余热就够铺满整个边关。
  二月里,军务清闲,魏元瞻闲来无事,把未打磨好的象戏棋子都拿出来,坐在石几上,耐心而仔细地在上头题字。
  阳光驻在他隆秀的眉骨,绮年玉貌,与两年前并无多大分别。身量许是又高了,那双腿稍稍斜出去,像圈出一块领地似的,没有人过来打扰他。
  不多时,身后响起一点轻微的骚动,他回过头,将人群中被围绕的那个身影上下打量一瞬,清楚是谁,便转回来继续玩他的棋子。
  在兰城军中,魏元瞻的相貌一眼就能被拎出来,宋祈羽随便环顾一周,看见他,大步朝他走去。
  到了魏元瞻身旁,宋祈羽似乎想说什么,眉宇结愁,久未吭声。
  他一来,修长的身躯把阳光一应遮住,魏元瞻在阴影里等久了,有些不耐烦,他把笔和棋子放下,站起身。
  军中的磨练让这幅少年的身体成熟起来,宽肩窄腰,英姿勃勃。哪怕不穿织锦袍子,仍显贵重,是一种气势,比身份更压人。
  魏元瞻提眉看着宋祈羽,有如玩笑,有如讥讽:“表兄来此,是擢升还是被贬啊?”
  前两月,高将军命魏元瞻率兵去稂山剿匪,宋祈羽也在。二人意见不合,执行中,折损了一半魏元瞻的人,他现在还记着,愤懑难平。
  宋祈羽知他不满,没计较:“我来给高将军送信,一会儿就走。”
  魏元瞻目定他须臾,表示知道了,见他没别的要说,转背欲辞。
  宋祈羽在背后道:“侯爷的家书,世子不曾收到,对吗?”
  引得魏元瞻止步,侧身看了看他,即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件。
  稂山一事,魏元瞻不仅和宋祈羽有梁,还有一个姓卢的。那人拦了侯府的信,正巧让宋祈羽碰见,便替他夺了回来。
  魏元瞻眉目微皱,走过去,把信拿到手里,还没问他是谁做的,他已经应道:“是卢庆臻。”
  魏元瞻轻勾了下唇角,轻蔑地笑一声,猜到是他。拆动信封待看,宋祈羽的声音稍显沉闷地传入耳中。
  “我家里寄来的书信,我也是近日方得。你姐姐……临盆艰难,情势不明。”
  宋祈羽的信是宋含锦写给他的,不止说了宋家,也提到了魏鸣瑛。她于去岁腊月生产,宫中却一直没有消息透出,只知道太医院的人守了一夜,侯夫人也进宫伴她了,彻夜未归。
  宋祈羽猜想,侯爷家书中或许亦提及此事。到底是表兄弟,魏元瞻的事,他做不到毫不关心。
  话音甫落,魏元瞻浓黑的睫毛颤了一下,立马拆开信读,落款是三个月前了,没有提到姐姐生产。
  晨光将他的身影笼罩,英气的面庞上难窥内心起伏,但那双紧紧握拢的手能看出他十分焦急。
  北上两载有余,魏元瞻与姐姐从未断过书信,自她入宫后,收到的信越来越少,几乎都是母亲进宫会面,归家后再书写寄给他。
  这件事情上,宋祈羽帮不了忙,此行目的已达,见魏元瞻如此,他不欲久留,默然往院外踅身。
  待魏元瞻应过来时,他已走出十几步远,那副硬朗的背影在后者眼中维持了很久。他已至加冠之年,举手投足中颇有宋从昭的风仪,持重温润,也有沙场男儿的血性。
  魏元瞻往前踱了两步:“多谢。”
  宋祈羽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向外面去了。
  长淮和兰晔刚从营外回来,听见了宋祈羽的话,忧心忡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