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几日,怀仙便在可汗醉酒的时候,壮着胆子,开口称她要归家,求可汗准许。
  于政事上,两国才刚打完,说起来还是他们背约在先,若非汉人皇帝不兴战事,恐怕今年战火也要烧过来了。
  所以草原上下对这个形同摆件,又形同人质的公主,态度很悬浮。大多时候就是晾着,偶尔哄一哄,把人留在王庭便是,至于她高兴与否,没有人在意。
  昨夜,怀仙当着许多大臣的面,在王帐里跪了半个时辰。可汗只当她又闹性子,一笑而过,还派人为她添衣,恐其着凉。
  怀仙气得发晕,今早起来便不肯进食。乌仁图雅与十七王子的生母都去看了她,叽哇讲了好久,她敷衍地点一点头,却是一个字也不曾入耳。
  “谁胡说?”恩和皱一皱眉毛,是鄙厌的语气,“她把父汗赏赐给她的女奴都赶了出来,吃的也扔。浪费。”
  知柔拨开半身高的杂草,有些明白:“乌仁图雅想让我去劝?”又笃定道,“她不会听我的。”
  很奇怪,来北璃这么久,怀仙的脾性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知柔自认不小器,却也不大度,她有点儿记仇。怀仙待她不善,她冷漠应之,时间一长,分明是同国的情谊,却如陌路。
  恩和轻轻一笑,他的声音像圣湖中的流水,纯净清冽,说出来的话也很幼稚:“你去骂她就行了。”
  经过父汗与公主的几次交锋,他算发现了,这个燕公主吃硬,不吃软。同她细声软语是没用的,要教训她。
  知柔听了,没忍住笑了出来,隽秀的眉棱微微一弯,睫羽轻簌,那样瑰丽的颜色在她脸上,明媚得有些惑人。
  “她是公主,我可不敢骂她。”
  恩和目不转睛地看着知柔,仿佛是天性,他不懂何为失礼。
  对她的话,他是不爱听的,那个燕公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暗哼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宋知柔怕过谁吗?”
  话音甫落,知柔慢慢顿住脚。
  晚霞下,她的眉宇显得格外浓重,仿佛叠了一层粉色的墨,眼眸深邃,有荧荧星火,叫暮色一摇,她的相貌实在很漂亮,此刻还有点少见的温柔。
  恩和方才所言,知柔觉得熟悉,好像谁也对她说过,却想不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周围不是这样的环境,身边人也不是恩和。
  久违的愁思泛上心坎,知柔没再回声,算答应了。
  风压过草叶,原始的气味从各处钻来,天穹很低。恩和走在知柔后面,他太高,肩又宽阔,几乎把她完全藏住。
  “所以你的心上人,他是谁?”他又提起。
  知柔瞧他是没完了,随口说道:“你不认识。”
  恩和暗忖,草原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须臾,视线又垂到身前那副腰上,从他的视野,暂时看不见她的短刀。
  他默了默,张口:“是你们燕朝的人。”
  前面的影子没说话,也没有停步,直向木桩旁边的马儿走去。
  恩和不知是庆幸地笑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话说出来是揶揄的:“什么样的男子,分开两三年了,也能叫你念念不忘。”
  知柔闻言有些诧异,她大概不会用如此说辞来表达她的情感。
  她翻身上马,视线居高临下地斜过来,似乎笑了下:“王子如今还会说‘念念不忘’?”
  很快眉眼就没再看他。
  真正的男女之情,知柔还不明白。只是她青涩而坚定地认为,她是有点喜欢魏元瞻的。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为了跟知柔的谈话不被旁人听懂,恩和向苏都学了她的语言。他本就会一些,他的养母是汉人。
  见她避而不答,恩和因嘲弄而剔起的唇角渐渐归平,跨上马背,安静地踱在后头。
  春天的日落漫长,知柔最喜欢这个时辰,抛开一切,只说美景,她甚而有些许眷恋。
  晚风扑面,知柔拂了拂散碎的头发,勾去耳后,想起景姚应该要去帐中找她吃饭了。再次回到北璃,与她亲近之人还是她。
  知柔手腕微转,正待掣紧马缰,怎料恩和驱马上前,靠近她时,他稍一斜身,长臂拉过她的缰绳,两匹马便被动地贴近了,前半部分近乎挨在一起。
  动作一气呵成,知柔只见他的身影偏过来,下一瞬,他就端直脊梁坐在马上,手里拽着两条缰。
  他总有法子令人感到意外,知柔敛眉,听他道:“宋知柔,和我比一场吧。”
  氤氲的光斑在恩和脸上晃荡,知柔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赢了,你明日和我一起去集会。”
  知柔心中哂笑,面上却考虑地问他:“你输了呢?”
  她与恩和经常比试,苏都说,他把她当男人,当对手。
  知柔深以为然。
  恩和想了一会儿:“我让敖云给你劳动一月。”
  当初,恩和偷潜入燕,敖云和木希乐尾随。在梁城,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知柔。
  敖云对她的偏见就从那时开始。
  知柔刚抵草原的头几个月,因为恩和的缘故,敖云才同她搭话,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他们的十九王子。
  后来知道她是姑娘,敖云惊讶了很久。
  再后来,得知她曾混入军营,战场上帮着燕军,他对知柔的态度急转直下,每每见了她,都要用北璃话咕哝一句:叛徒。
  已经半月不曾和敖云打过照面,知柔的记忆里都快忘了这人,被恩和乍挑起,她轻蔑地哼了声:“谁要他?”
  有如这种时候,轻易能看出来她稚气未脱,没有因为长期蛰伏而失去锋芒。
  知柔抬了抬眉,眼睛里光彩流溢:“你输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若有一日我落了下风,碰到你,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她至今忘不了在肃原城,被人挟制的感受。上回遇到的是苏都,如果下次,碰上恩和呢?
  她虽不信他们,但承诺一言,有总比没有好。权当赌一把,赌他们北璃也有重诺之人。
  恩和一双深眸沉静地望着她,不显情绪时,那双眼睛总带着点危险。
  她是又打算要走吗?恩和想不明白,这里除了王庭,哪一点不好。她但得闲暇,定会来此处休憩,到日落才归,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喜欢?
  转念复忖,如再遇战事,她在对面阵营,他的身份,绝不可能让她。
  其实先前她随军南下,若没有跟着苏都,他都很难保证会不会留她一命。他享受有对手的感觉,可是沙场上,对手的命不及袍泽。
  恩和手中的缰绳不觉挽紧一分,清朗的眉目稍蹙:“这不公平。”
  他要的只是她集会现身,至于别的,她若不愿意,他难道还会勉强她吗?
  知柔观他多时未言,大约猜到他不会应,是以眼下听了,没什么表情,只丢给他一句:“你说要和我比试,也没问过我乐不乐意,这难道公平吗?”
  恩和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她不是。
  比较马术,于知柔而言,本就不算公平。
  恩和仔细思索知柔的话,言语上,她好像永远是活跃的,他反驳不了她。
  少顷,那张英俊的面容绽开一丝浅笑:“好。”松开缰绳,微微调马。
  恩和看向东面,下颌略点了点,对知柔道:“赤那湖为界,不许抵赖。”
  正要走马去林中作为起始,她忽然说:“等等。”目光定在他的坐骑上,“我要和你换马。”
  恩和折眉,她又是什么路数?
  她有“旧迹”,坑骗他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长记性。
  却不想知柔挑衅的本领年年见高,她腰背直正,眉头略微一扬。
  “你不是说过,赛马不仅靠马,也靠人。听闻它随你上过战场,是战马。我想看看能够得胜,到底是马好,还是人有本事。”
  恩和气笑了,视线在马背上落了片刻,重新盯回知柔面庞,端详她道:“好。”
  第81章 年年雁(三) 在兰城军中,魏元瞻的相……
  二人就快到赤那湖, 空中猝然响起一记鹤唳般的响声,骏马受了惊吓,高高扬起前蹄, 恩和在马背上勒紧缰绳,马脖子直往后仰,嘶鸣尖利。
  一支骨箭射在了恩和的马蹄下。
  知柔闻声, 忙勒马调头, 目光在恩和身上停了一会儿,见人无碍, 眸中惊色落下, 顺着骨箭射来的方向转脸。
  霞光已黯,西面的桦木林分两道列开,如同白色的迷雾, 中间空道上有一个修拔的身形,他高坐于马背,手里握着一把长弓。
  是苏都。
  周围一片悄寂,湖水清泠泠的,恩和的影子投在湖面。他将马抚定,随即抬首, 与远处一双蔚然的眼睛正正相衔,咬了咬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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