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阿什琳的脸微微涨红,或许是因为酒,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话。金色的眼影粉被雨水晕到脸上,绿色的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我不明白。我们拿到了诺卡利魔笛——谜语中的风元素,难道不值得庆祝么?”
卢卡斯笑起来,但一点笑意也没有。
“那好吧,等我完全变成猫之后,我会亲自为你捕一只老鼠来助兴。”
“这么说,其实是因为这件事。”阿什琳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令卢卡斯更为烦躁,“你害怕了,甚至都用猫的口气来说话了——你之前变回来后从来不这样的。”
“我?害怕?”他哼了一声,“你确定你了解我?平心而论,恐怕你并不知晓我‘之前’是什么样。”
变成猫已是最次要的事,他想。毕竟他现在还在呼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赫利安城的地下贸易里,那瓶药浮现在他眼前。白绿色的药,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只需一小口,一切就迎刃而解。
阿什琳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件事。
她完全不了解他,完全。
“那好吧,我洗耳恭听。卢卡斯殿下实际上是什么样的?黑猫和王子,你究竟是哪个?”
这个问题,令卢卡斯脑中的一根弦“啪”地断了。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龙晶洞窟,幻境中的母后失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你不像王子,更像一只野猫……”
当然,现实中,母亲不会说这种话,但他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而父亲是会开口说的。不,何止是用言语;父亲连因他去下城区玩儿或者去森林里找神兽而将他关在地牢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而要不是这件事,他也不会得那场“肺病”。
“一点儿王子的样子都没有。”父亲会嫌恶地皱皱鼻子,“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单枪匹马,征服了狄亚斯。而你,还在向不存在的仙子许愿寻找魔法。你还不如你的姐姐……你不是我的儿子。”
如果他不是父王的儿子,他也不是王子。那么他究竟是谁呢?他其实是被女巫变成的那只黑猫吗?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诅咒是会因人而异的。
可如果他一直是一只猫,那个在人们面前微笑点头的王子又是谁?
卢卡斯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不,他不能去想。这一点也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什琳的态度。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是什么,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毫无关联。”卢卡斯说,“问题是你,阿什琳。”
“问题当然是我。”阿什琳皱起眉头,“我把你诅咒了,然后我现在在努力帮你解咒。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是什么令他的胃里充满爬行的植物。
或许是大雨和酒精将他的思想搅和成了泥塘,令他充满一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他将所有那些可怕的话一股脑抛了出去,平生第一次,没有经过思考。
“我想,你以为这很好玩儿,是不是?把王子变成猫,把酒馆变成树林,和龙交朋友,甚至和三头犬共情,在黑巫师还潜逃着的时候和精灵偶像跳舞。就因为,”他停顿一下,豁出去了,“就因为你的梦想是当一个旅行家,所以你享乐其中。”
阿什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这很好玩。我不会拿别人的痛苦享乐!”
“是吗?你明明跳舞跳得很开心啊,塔拉刚去世两天——”
“我没——”
“哦,还有,艾丹到底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让你为他倾倒了?”
卢卡斯感到一阵恶毒的快意,但并非他本意。他更厌恶自己了,却又感觉必须说出来。
他们在地牢时的对话在他耳畔响起:
“我想成为一个旅行者——或者冒险家。”
阿什琳的愿望。
她一直渴望拥有一场冒险,现在她的梦想正在实现。他们明明没时间跳舞玩乐,可她却乐此不彼。
她现在这么享受这场快乐只是因为他是她的任务,那么等他变回人形,继续当那个无趣的王子时,故事就结束了。反正她是自由的女巫,森林的孩子,还能和艾丹或者随便什么人接着环游世界。
而他甚至需要被诅咒,才能暂时离开皇宫,最后他还是得狼狈地回去。
本来他可以永远离开的。
阿什琳两手叉腰。
“艾丹又和我们现在谈论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着呢。
“你没告诉我你们俩定好了要一起领舞。”这话一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幼稚极了。
阿什琳刻薄地笑了一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没必要告诉你我所有事情?”
“但是我本以为——”卢卡斯吸了口气,“我本以为跳舞的会是我们!你忘了我们的练习吗?而且舞会也是为了感谢我们——”
“我们,还有艾丹,”阿什琳强调,“是我们三个打败三头犬的。”
“艾丹,艾丹,艾丹。作为迷妹,你一定心里乐开了花吧?我倒是觉得,他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友善。这家伙相当可疑,需要我给你列举疑点吗?”
“老天,听听你的话!你还是他的迷弟呢,乐谱比我还多五本!如果你是在试图表达,你想当我的舞伴——”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卡斯辩解道,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反正,我想和谁跳舞,就和谁跳!”阿什琳大声说,眼眶发红,“早在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了,卢卡斯,我不是你的女仆。诅咒没有把我整个人束缚给你,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和艾丹之间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事儿!既然你也不想当我的舞伴,干嘛对我和艾丹跳舞如此心怀芥蒂?”
她看上去坚定极了,的确有狼狗上扑前的趋势。
卢卡斯决定转移攻击目标。
“那么三头犬的时候呢?你完全不听我的话,就那样冲过去——”
“听着,如果你是在为三头犬生气,我说过我当时吓坏了——”
“你差点死了!”卢卡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音量完全盖过了雨声,直到喝了几口雨水。
他终于说了出来。
他本来会彻底失去她。失去这个旅途中唯一的伙伴,失去这个比他的世界要鲜活、要多彩得多的生命,失去这个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心对待他的人。
而她直到现在都不把生死危机当回事——是啊,反正她死里逃生了,她是神裔啊。
魔法,能让人逃脱很多事。
“可我活得好好的,不是吗?我以为我们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那是运气好。你的莽撞迟早会害了我们所有人!因为你是伟大的森林之子,做事从来只凭一时兴起,不虑后果也不管他人。反正你有足够强大的魔法,有神灵的庇佑——”
话音未落,卢卡斯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
“对不起,”他懊恼地说,“我没想——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我只是说——”
但是已经太晚了。
雨水,又或者是泪水,从阿什琳脸上滚落。而他多么希望那只是雨水。
“你怎么能这么说?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一切感到内疚,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你说没关系,甚至还安慰我……现在看来它们根本不是真心的。或许你没注意到,我一直在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她说不下去了,抽泣着,卢卡斯几乎要后悔了。
“或许我念错了一句咒语,但我依然治好了你,你还站在这里——”
“也许我根本不想站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那好啊,没人逼你,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殿下!”
抛下这句话,她愤怒离去,树伞软踏踏地支棱着,裙子泡在雨水里,拖出一地长长的泥痕。他没有离开,先走的是她。
卢卡斯独自站在雨中,怒火随着她的离去被大雨浇灭,化作某种冰凉彻骨的东西,沉进胃里。
他看到地上水滩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突然间像个疯子似的大笑起来。
他猛然发觉,自己现在是人,可却比任何时候更像幻境中的野兽。
他想要呕吐,可他明明什么也没吃。
他跪在地上,痛恨自己的一切,祈祷雨能下得更大,让他和地上的泥水做家人。泪水和雨滴混在一起,划过他的脸。
这一次,是他搞砸了。
真正搞砸。
他强迫自己起来,至少不要真的淹死在这儿——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如果他的讣告标题是“赫利安王子因雨中沉思而溺亡”,总归不大雅观。
现在是中场休息,让阿什琳用魔笛治愈神橡树的时刻。
不管怎么说,他也得赶过去兜几眼,之后好好道个歉。